林禾从木盒子里翻出那两根大拇指粗的炭笔。

这还是头两天特意磨出来的,就是为了方便写对联。

没有现成的笔墨,这炭笔便是最好的替代。

林禾在灶膛边将炭条一端在粗糙的砖石上磨了磨,磨出稍显圆润的书写面。

集市上最便宜的对联也要一百文一副,但是红纸只要三十文一尺,买回来能写很多,贵就贵在没人会写字。

林禾心疼钱,干脆买了些红纸回来自己写。

堂屋的方桌已被擦得干干净净。

林禾将红纸铺开,用沈大山找来的两块干净的小卵石压住纸角。

大妞和二妞立刻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奶奶,你要写字吗?”

二妞踮着脚,看着那红纸。

“嗯,写对子,贴在门上,过年用。”

林禾笑道,用手指比量着红纸,心里估算着对联和横批的大小。

她沉吟片刻,脑中掠过许多熟悉的春联句子,最终选了两副应景又朴实的。

一副贴大门,一副贴堂屋。

定了内容,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炭条,其余三指虚握,像握着一支粗大的硬笔。

她定了定神,炭条尖端轻轻落在红纸右侧上方。

第一笔落下,是“春”字的起笔。

炭条与粗糙的红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如毛笔流畅,却另有一种质朴的力度。

黑色的炭迹随着她的手腕移动而延伸,起初稍显滞涩,但很快,她便找到了手感,运“笔”稳了起来。

她的字谈不上什么精妙的书法,是那种端正清晰的字体。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因为用的是炭条,笔画边缘带着些自然的毛刺感,反而显得格外生动有力。

“春回大地风光。”

上联在她笔下一个个显现出来。

炭色浓黑,衬着大红底子,分外醒目。

二妞看得目不转睛,小嘴跟着无声地念。

大妞则更细心,看着林禾如何动笔,如何安排字的大小间距。

写完上联,林禾稍作停顿,吹了吹纸面上的浮炭,将红纸往左挪动,开始写下联。

“福满人间喜事多。”

沈大山搬完了最后一把椅子,也凑过来看,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娘,这字写得精神啊!”

沈大山看不懂什么笔锋字体,但瞧着红纸上的字就是觉得好看!

王三娘端着调好的半碗面糊过来,准备当浆糊用,也站在一旁听着,点头道。

“意思也好,风光好,喜事多,盼着呢!”

大门对联写好了,林禾又裁出稍短一些的红纸,准备写堂屋的对联。

这一次,她写的是:“和睦门第春常在,勤劳人家福自来。”

横批最简单,也是必不可少的。

她裁了四条短纸,分别写上“万象更新”和“喜迎新春”。

炭条磨短了一截,手指也染上了黑色。

林禾却毫不在意,看着铺在桌上墨迹未干的红纸黑字,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这就是过年啊,再清贫的日子,贴上红对联,就有了盼头,有了亮色。

“大妞,二妞,来,帮奶奶看看,有没有写歪的字?”

林禾笑着问。

两个小脑袋立刻凑得更近,仔细检查起来,俨然是小监工的模样。

“没有歪,奶奶写得可直了!”

二妞大声说。

大妞指着“勤”字,小声说:“奶奶,这一竖下面好像有点淡。”

林禾一看,果然,炭条到那里可能炭芯稍硬,颜色浅了些。

她拿起炭条,又小心地描补了一下。

“好了。”林禾满意地直起身,“等面糊稍微凉一凉,咱们就贴起来!”

看着摆在桌子上对联,林禾很有成就感。

面糊在粗瓷碗里冒着丝丝热气,逐渐变得温凉,稠度正合适。

林禾用手指蘸了一点试试,黏性十足。

“好了,贴起来!”

她一声令下,小小的院落顿时更添了几分忙碌的喜庆。

贴对联是大事,尤其大门那一副,要端正,要气派。

沈大山担当主力,他搬来一条结实的长凳,稳稳地放在门框前。

王三娘端着面糊碗,手里拿着一把用高粱穗子扎成的小刷子,蘸了面糊,均匀地刷在门框两侧清理干净的木墙和门楣上。

刷子划过墙面,发出“唰唰”的轻响,留下乳白色、带着粮食清香的痕迹。

“大山,先贴上联!”

“哪张是上联啊?”

沈大山不识字,站在凳子上挠头。

“这张。”

林禾拿起写有“春回大地风光好”的那张红纸,小心地递给站在凳子上的沈大山。

大妞和二妞一左一右扶着凳子脚,仰着小脸,紧张地看着。

沈大山个子高,手臂长,但动作却格外仔细。

他捏着红纸的上端,比对着门框,慢慢往下放。

“左边一点……再高一点点……哎,对了!”

林禾在下面指挥着,眯着眼调整角度。

沈大山根据指示,将红纸轻轻按在刷了面糊的墙面上,先固定上端,然后手掌从上到下缓缓抚平。

红纸服帖地粘在土黄色的墙上,浓黑的字迹在冬日清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夺目。

“好!正了!”

王三娘在一旁端详着,满意地点头。

同样的步骤,沈大山贴得越发熟练。

两张红纸对称地贴在门框两侧,顿时,原本朴拙甚至有些暗淡的门户,像是被点上了眼睛,焕发出勃勃的生气。

“横批!横批!”

二妞迫不及待地指着门楣上方。

沈大山从凳子上下来,又换了个更高些的垫脚木墩。

林禾递上“万象更新”的横批。

这个要贴在门楣正中央,更要端正。

沈大山踮着脚,王三娘在下面看着指挥。

“往右偏了一指头……好!现在正好!”

横批贴稳,大门对联就算齐活了。

一家人退后几步,站在院子里看。

红艳艳的纸张,黑亮亮的字,衬着黄土墙、旧木门,对比鲜明,喜气洋洋。

寒风吹过,红纸轻轻翕动,沙沙作响,仿佛在预告着即将到来的春风。

“真好看!”

沈大山搓着手,憨憨地笑,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清晰可见。

“走,贴堂屋的!”

林禾兴致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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