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冲在最前头,跑到跟前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张大牛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是土,手脚上还捆着绳子。
虽然绳子已经解开了,可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张林蹲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牛哥……”石头声音发颤。
林禾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对那几个汉子道:“板车推近些,慢点。”
板车被推到张大牛旁边,稳稳停住。
林禾蹲下来,手轻轻按在张大牛肩上,语气轻柔。
“大牛,板车来了。
待会儿我们抬你上去,会有点疼,你要忍着,千万别乱动,听见没有?”
张大牛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禾抬头看向那几个汉子,开始指挥。
“你们两个,站那边,托他的腰和腿。”
“你,托他的肩膀和头。”
“听我口令,一起用力,动作要慢,要稳。
抬起来之后,先别乱动,等我看看位置。”
几个汉子点点头,弯下腰,手伸到张大牛身下。
“一、二、三——起!”
几个人同时发力,把张大牛从地上抬起来。
张大牛闷哼一声,浑身绷紧,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可他咬着牙,硬是一动不动。
林禾紧盯着他的身体,看他的腰背是否平直,看他的手脚是否自然垂下。
等抬到一定高度,她点点头。
“好,就这样!慢慢往板车上放。”
几个人托着张大牛,一步一步往板车边上挪。
到了车边,又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那两层棉被上。
张大牛躺到板车上,整个人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把头发都浸湿了,糊在脸上。
石头凑过去,想说话,又不敢,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
林禾伸手探了探张大牛的鼻息,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背。
张大牛疼得一缩,却没叫出声。
“先这样。”林禾直起身,“推回春堂,慢点走,别颠着他了。”
几个汉子应了一声,推起板车往城里走。
林禾走在旁边,手里提着灯笼,照着一地的泥泞。
张林跟在板车另一边,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儿子那张惨白的脸。
石头跟在最后面,光着脚丫子,一声不吭地走。
但他的眼神一直盯着躺在板车里的张大牛。
回春堂的后院灯火通明。
板车刚停稳,李大夫就迎了上来。
他一眼看见趴在板车上一动不动的张大牛,脸色沉了沉,二话不说,指挥着几个汉子把人小心翼翼地抬进里间。
“放床上,趴着放。”
几个人依言照做。
张大牛被放到那张诊床上,还是趴着的姿势,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李大夫凑过去,先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探了探脉,然后伸手去掀他背上的衣裳。
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掀不动。
李大夫皱了皱眉,对小药童说:“去,拿把剪刀来。”
剪刀递过来,李大夫顺着衣领往下剪。
剪开的布料往两边翻开,露出底下的伤。
石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
那道伤从右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整整一条,青紫发黑,肿得老高。
伤口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顺着脊背往下淌,染湿了身下的褥子。
“大牛哥……”石头的声音变了调。
他又往里走了一步,看清了那道伤,看清了那些翻卷的皮肉,看清了那不断往外渗的血。
他的眼泪唰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哇——”他哭出声来,“大牛哥!大牛哥你怎么了……”
张大景听见消息之后赶过来,刚从外头冲进来就看见石头在哭,一把将石头抱起来,免得打扰李大夫治伤。
石头在他怀里拼命挣扎,踢着腿,挥舞着手,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走!我要看大牛哥!大牛哥——”
张大景把他抱到院子里,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压着嗓子说。
“石头,听话!
李爷爷在给大牛哥治伤,你不能进去吵。
你进去了,李爷爷分心,大牛哥就更疼了,听见没有?”
石头抽抽噎噎的,眼泪糊了一脸,可他不挣扎了。
他只是趴在张大景肩上,眼睛还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里间,李大夫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先用烈酒清洗伤口边缘,那酒浇上去,张大牛浑身一抽,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可硬是没叫出来。
李大夫的手顿了顿,轻声说:“疼就喊,别忍着。”
张大牛摇摇头,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表情,只有肩膀在抖。
李大夫没再说话,低下头,开始清理伤口。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可那伤口太深了,每碰一下,血就往外渗一些。
旁边的小药童递纱布、递药粉、递竹片,看着治伤的过程,药童的手都在抖。
外间,张林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肩膀绷得死紧,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林禾站在门边,没进去,也没走。
她只是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旁人看不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心里憋着一股怒火!
王三娘站在她身后,一手拉着大妞,一手拉着二妞。
大妞脸色发白,咬着嘴唇不说话。
二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娘和奶奶都沉着脸,她不敢问,只是缩在王三娘身后,眼睛红红的。
“娘……”二妞小小声地开口,“大牛哥怎么了?”
王三娘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指竖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二妞立刻闭上嘴,把脸埋进王三娘的裙子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院子里的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
石头哭累了,趴在张大景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张林还是蹲在那个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王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坐下了,坐在门边的条凳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里间偶尔传来李大夫低低的声音,还有小药童递东西的细碎声响。
张大牛一直没有叫出声,只是偶尔发出一声闷哼,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