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没有说话。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牛,我问你,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张大牛愣了愣,抬起头,看着林禾。
“为了……为了明理。”
“明理是为了什么?”
张大牛想了想,说:“为了做个好人。”
林禾点点头:“那你觉得,什么是好人?”
张大牛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禾看着他那双还带着迷茫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很稳。
“圣人说要宽容,那是圣人的事。
圣人能做到,因为他是圣人。
可你不是圣人,我也不是。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是!”
她顿了顿,继续缓缓开口。
“做错事就要受罚,这是天理。
他打你,你疼,你受苦,这是你该承受的。
可他打你,他也要承受他该承受的,不是因为你原谅不原谅,是因为他做了错事。”
张大牛愣愣地听着。
“你原谅他,是你的事。
他受罚,是他的事。
两件事,不搭界。”
林禾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你好好养伤,好好读书,往后考功名,做个好官,那才是你要做的事。”
张大牛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林奶奶。”
林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张大牛脸上,暖暖的。
他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背上那疼,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林奶奶。”
林禾回头。
张大牛趴在床上,脸侧着,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
“我以后一定会考上的。”
林禾点点头。
“嗯,我知道。”
回春堂后院,煎药的炉子咕嘟咕嘟响着。
药童蹲在炉子前,用蒲扇扇着火,扇得满头是汗。
火候差不多了,他拿抹布垫着手,把药罐端下来,把药汁滤进一只粗陶碗里。
药汁黑乎乎的,冒着苦气,熏得他直皱眉。
李大夫从前头探出脑袋,喊了一声:“煎好了就送去,后院最里头那间,别耽搁。”
药童应了一声,端着碗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四处张望。
石头呢?
那小子平时跑前跑后的,这会儿怎么不见人影?
药童撇撇嘴,心里犯起嘀咕。
他倒不是想让石头帮忙端药,是想让石头陪着一起去。
最里头那间房里住的人,脾气实在太差了。
那人是个年轻后生,三天前才醒的。
药童记得他刚被送来那天,浑身是血,腿上的伤深可见骨,李大夫忙活了快两个时辰才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那时候他昏着,看着还挺可怜。
醒了之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那人不爱说话,整天把自己锁在屋里,门闩得死死的,谁来敲门都不应。
李大夫进去换药,他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跟个死人似的。
可一让他喝药,他就来劲了。
就是不喝,死活不喝!
药童端进去三回,有两回被泼了一身,还有一回碗都被摔了。
“我不喝,拿走。”
每次就这一句,跟念经似的。
药童想起那些被泼的药,衣服上那股洗不掉的苦味,心里就发怵。
他端着碗,走到后院最里头那间房门口,站定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回声音大些:“喂,喝药了。”
里头还是没动静。
药童等了一会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睡着了?
还是装睡?
他又敲了几下,这回拳头都擂上去了:“开门,药放门口了,你自己出来拿!”
还是没动静。
药童站在门口,端着那碗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想起每次都是自己来送药,又想起上回被泼的那一身,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拱上来。
“行,你不喝拉倒。”他把碗往门口地上一放,站起身,拍了拍手,“爱喝不喝,难受的又不是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气冲冲地往前院去了。
身后,那碗药搁在地上,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虎子靠坐在床头,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缠满白布的腿。
伤处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头拿刀子慢慢剜。
药童在外头敲门的时候,他听得一清二楚,可他不想动,也不想应。
喝药有什么用?
喝了就不疼了?喝了这条腿就能好了?喝了那些破事就能当没发生过?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只老虎蹲在洞口,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想起自己缩在最里头,抱着那条血淋淋的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
他们救了他。
可他一点也不感激。
要不是那些人,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要不是他们守着这破山,他怎么会半夜偷偷摸摸去挖盐石?
要不是那只老虎被他们从西山赶过来,他怎么会差点死在那洞里?
沈虎子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门外那碗药,他看见了,透过门缝能看见那一点碗沿。
热气还在冒,一点点淡下去。
他盯着那碗药,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往后一靠,靠在床头。
不喝。
就是不喝。
他倒要看看,这条腿能烂成什么样。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他睁开眼,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碗药还在那儿,热气已经没了。
他收回目光,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只老虎的眼睛,一会儿是林禾那张脸,一会儿是那些盐石,白花花的,堆在他面前。
他想起自己藏在床铺底下的那些钱。
那些钱,现在还在吗?
他猛地坐起来,扯动了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他捂着腿,喘了几口粗气,又慢慢靠回去。
不能动。
现在动不了。
等好了,等这条腿好了,他得回去看看那些钱还在不在。
那可是他用命换来的,谁也别想拿走。
至于那碗药……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嘴角又扯了扯。
爱谁喝谁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