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端着碗,听得眼睛瞪得溜圆。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卖?”

李大夫摇摇头。

“这人不会来事,嘴也笨。

写出来的故事好看,可让他自己讲,讲不出来。

卖给茶楼又不会谈价钱,人家给多少他就拿多少。

前阵子还有人偷了他的本子去印,印出来满大街卖,他即便知道了也不敢多说什么。”

林禾喝粥的动作慢下来。

城西,姓柳,写故事的。

她想起之前在路口卖凉拌蕨菜的时候,有个瘦瘦的、穿着半旧长衫的先生,买走了最后的一点凉菜。

那人说话慢吞吞的,身体确实不太好的样子,走的时候自己还送了一勺蕨菜给他。

后来听坐在旁边婶子说,那是个落魄的秀才,姓柳,靠给人写书信糊口。

“是不是瘦瘦的,不爱说话,走路有点驼背?”

林禾问。

李大夫一愣,想了想,点点头。

“是,瘦得很,风一吹就要倒似的,你认识他?”

林禾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见过一面,在城西那边的路口,当时不知道他是写故事的。”

她顿了顿,又问,“他现在还住在城西?”

“住着呢!哪有钱挪地方啊!”

李大夫摇摇头,有些惋惜。

“前些日子还来找我看过病,说是胃疼,一看就是饿的。

我让他好好吃饭,他苦笑,说吃饱了就没钱买纸了。”

李大夫叹了口气。

林禾没再问,把碗收起来,起身往屋里走。

大妞在身后喊她,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进屋把碗放好,在桌边坐下来,脑子里转着那个姓柳的先生。

写故事的,会写不会卖,穷得吃不上饭。

她肚子里有的是故事,可她没有那个笔力再写成精彩的话本,也没有那个工夫去写。

她要做的事太多了,盖房子、管着两村的事、照顾这一大家子,哪有空坐下来一笔一笔地写。

可要是有人替她写呢?

她讲故事,那人写成话本。

话本传开了,认得那些故事的人就多了。

认得的人多了,想要那些木雕的人也就多了。

一个串一个,一环扣一环。

林禾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

她转身回去,把床铺好,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故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牛郎织女、白蛇传,还有那些小时候听过的但记不清从哪儿听来的故事。

她得挑几个好的,明天去见那个柳先生。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林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忙完之后就去城西。

第二天一早,林禾把家里的事交代给王三娘,就出了门。

城西她不常去,路倒是认得。

穿过两条街,过了那座石桥,再往前走就是。

越往西走,房子越矮,巷子越窄。

到了城西这一片,街面上就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修鞋的、编筐的,都挤在路边,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禾在一家杂货铺前站了站,正想找个人问问,一个小男孩从她身边跑过去,又折回来,仰着头看她。

“你找谁?”

林禾低头看他,瘦瘦小小的,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倒是亮。

“我找柳先生,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小男孩一听“柳先生”三个字,眼睛更亮了,回头冲巷子里喊了一嗓子。

“找柳先生的!”

巷子里立刻冒出好几个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往这边看。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禾一眼:“你找柳先生什么事?”

“打听点事。”林禾说。

大婶点点头,也没多问,往巷子深处一指。

“往前走到头,左拐,再走几步就到了,门是木头的,破得很,好认。”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柳先生人好,就是命不好。”

那个小男孩已经跑到前头去了,回头冲林禾招手。

“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林禾跟上去,小男孩在前面跑得飞快,跑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跟丢了。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都是老墙,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黄泥。

头顶晾着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地上湿了一片。

小男孩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回头喊:“就是这儿!”

门确实是木头的,旧得发黑,门环都锈了。

门缝里透出一股墨香,混着旧纸的味道。

小男孩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回头小声说:“柳先生,有人找你!”

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门后,穿着半旧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也松了。

他比上次在集市上见的时候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色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林禾,愣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您是……”他声音沙哑,带着点迟疑。

林禾说:“之前在城西路口卖凉拌蕨菜的,您买过我的东西。”

柳先生想起来了,点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坐。”

小男孩见人送到了,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柳先生,我下次再来听故事!”

柳先生冲他摆摆手,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

巷子里的这些小孩子,最喜欢来找他,每一次都有新的故事听。

林禾跟着他进了屋。

说是屋,其实就是一间房,用布帘隔成两半。

外头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铺着纸,墨迹还没干,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硬了,没来得及洗。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纸,写的什么看不清,可那股墨香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屋里光线暗,窗户小,纸糊的窗子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簌簌响。

墙边立着一个书架,木头架子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钉的。

可上头摆满了书,有些书页卷了边,有些用纸重新糊过封面,码得整整齐齐,一本挨一本,塞得满满当当。

书架顶上还摞着几摞纸,高高低低的,像是随时要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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