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还是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墙角的青苔,看着墙头那枝栀子花,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林娘子。”
武大见她不说话,看着她。
“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
可贩卖私盐,是杀头的罪。
李大人说了,他要是肯把老鬼供出来,还能留条命。
要是死扛着……”
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禾点点头,转身往前院走。
武大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院子里,大妞正把那些木雕一只一只装进布袋里,准备给吴管事送去。
二妞蹲在旁边帮忙,手里攥着那只最小的玉兔,舍不得放进去。
石头在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地提,提得满头是汗。
王三娘在厨房门口择菜,择着择着,手停了,看着林禾走过来,看懂了她脸上的表情,知道应该是出事了。
手里拿着的青菜掉了一些在地上,也没弯腰去捡,一直看着林禾和武大的背影。
林禾走到沈虎子那间房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她抬手敲了敲,没等里头应声,推门进去。
沈虎子坐在床边,腿上还缠着白布,可气色比之前好多了,腿上的伤口基本上也结痂了,甚至前几天还能下地走动。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林禾,又看见她身后的武大,脸色一下子白了。
林禾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分糕点,他总是最多的那一个。
那时候他也这样坐着,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嘴里喊着“奶奶”。
“虎子。”她开口,声音平平的,“武侍卫要带你走。”
沈虎子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他看着林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又看武大,武大站在门口,没进来,可腰间那把刀明晃晃的,刺眼。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还没好利索……”
武大往前迈了一步。
“能走就行。”
沈虎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白布的腿。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看着林禾,眼睛里有一丝光。
“奶奶,我、我要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林禾看着他,没说话。
武大替他回答了。
“李大人说了,能留条命。”
沈虎子的肩膀塌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什么也没有,空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窗外,大妞的声音传进来。
“这只大的给吴管事,这只小的给刘小姐,别弄混了。”
二妞的声音也跟着,“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傻。”
沈虎子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腿有些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迈出第一步。
林禾没扶他,也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沈虎子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过门口,走过院子,走过大妞二妞身边。
二妞正蹲在地上数木雕,没抬头。
大妞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那只最小的玉兔装进布袋里。
他走出回春堂的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板车,两个衙役站在旁边,等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禾站在院子里,没出来。
他收回目光,上了板车,坐下来。
腿好像又开始疼了,可他已经分不清是腿疼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疼了。
板车动了,吱呀吱呀地响,往衙门的方向去。
他没有回头。
板车吱呀吱呀地往衙门方向去,沈虎子坐在上头,腿垂着,那条伤腿搁在车沿上,白布裹着,隐隐透出药渍。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什么也没有,空的。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冲走在前头的武大喊了一声:“武侍卫!”
武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虎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我屋里那些东西……都不要了。
您帮我跟林娘子说一声,随便她怎么处理,扔了、烧了、卖了,都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什么值钱的,就一些破烂。”
武大看着他,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板车又动了,吱呀吱呀的,声音越来越远。
消息传到回春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来传话的是个年轻衙役,站在门口没进来,把武大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
林禾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衙役转身走了。
沈大山正好从外头回来,听见了最后几句,脚步一顿,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
“娘。”他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虎子他……真贩私盐了?”
林禾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进了沈虎子那间房。
沈大山跟在后头,脚步有些重。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的小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凉了的药。
墙角那个包袱还在,灰扑扑的,搁在那儿,像没人要的东西。
林禾走过去,弯腰解开包袱。
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的衣裳,都是旧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衣裳拨开,底下露出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扎着。
她把油纸包拿出来,放在桌上,解开麻绳,一层一层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露出来,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冷光。
沈大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银子,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缩回来,像是怕被烫着。
“这、这是……”他的声音发干。
“虎子的。”林禾说,“贩私盐赚的。”
沈大山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起沈虎子刚醒那几天,什么都不肯说,问他什么都摇头。
他以为那孩子是烧糊涂了,是伤得太重了,是脑子不好使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不好使,是太会使了。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包银子,想起自己当时吓了一跳,想起武大来问话时虎子那副茫然的样子。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可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