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娘递过来几根木签。

林禾把切下来的藕头盖回去,用木签固定,扎得牢牢的,煮的时候才不会散。

锅里加水,放藕,加黄冰糖。

黄冰糖是大块的那种,她放了两块,想了想,又加了一块。

“甜点好吃。”

二妞爱吃甜的,在边上使劲点头。

大火烧开,改小火,慢慢炖。

锅盖盖上,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咕嘟咕嘟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什么秘密。

香味慢慢飘出来,先是冰糖的甜,然后是藕的清香,混在一起,不浓,可丝丝缕缕的,往鼻子里钻。

二妞蹲在灶台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着。

石头也蹲过来了,两人排排坐。

大妞进来喝水,闻了闻,也站住了。

“奶奶,桂花呢?”她问。

林禾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罐子,里头是去年秋天晒的桂花,金黄金黄的,香味还在。

“差点忘了。”

她打开罐子,桂花香扑出来,甜丝丝的,混着藕香,整个厨房都暖了。

炖了快一个时辰,林禾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藕,一戳就进去了,软烂了。

她把藕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晾着。

锅里的汤汁还剩下小半锅,浓稠稠的,琥珀色,亮汪汪的。

“这个不能浪费。”

她把汤汁倒进小锅里,加桂花,小火慢慢熬。

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越来越浓,越来越稠,最后成了蜜一样的糖浆,挂在勺子上,亮得能照见人影。

藕晾得温了,林禾拿刀切成厚片。

每一片都是圆的,孔洞里塞满了糯米,晶莹剔透的,像镶了一圈碎玉。

她把藕片码在盘子里,浇上桂花糖浆,金黄的桂花落在藕片上,甜香扑鼻。

“尝尝。”她把盘子推到二妞面前。

二妞捏起一片,塞进嘴里。

藕是糯的,软烂,一咬就化。

糯米是Q的,有嚼劲。

糖浆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在舌尖上化开。

她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

石头也吃了一片,嚼着嚼着,忽然说:“林奶奶,这个拿去铺子里卖,肯定比卤菜还抢手。”

林禾愣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

“这个费功夫,一天做不了几个。

卖便宜了亏本,卖贵了没人买。

不如留着自家吃,碰上吃藕的时节做一回,大家高兴。”

石头点点头,又拿了一片。

大妞也吃了一片,吃完说:“奶奶,给刘小姐留几片,她送的藕。”

林禾点点头,挑了几片码在小碟子里,让大妞明天带去。

二妞吃了三片,还要伸手,被王三娘拦住了。

“留点肚子,晚上还要吃饭。”

二妞缩回手,可眼睛还盯着那盘桂花莲藕蜜。

林禾把盘子收起来,搁在柜子高处,二妞够不着的地方。

二妞瘪瘪嘴,可没说什么,跑去洗手了。

禾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桂花糖浆还剩下一点,拿勺子刮了刮,放进嘴里。

甜的,桂花的香还在,混着冰糖的清甜,从舌尖一路滑下去。

她笑了,把锅洗了,灶台擦了,解下围裙,挂在门后。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洒满金光。

二妞在院子里追墨点跑,石头蹲在墙角喝凉茶,大妞坐在石桌边刻木头,王三娘在收衣裳。

日子就这样,平平常常的,可有了这盘桂花莲藕蜜,就甜了几分。

时间一晃就到了两年后,最近讨论最多的事情就属乡试了。

考试那日,张林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蹲在灶台边烧水,水开了又凉,凉了又烧,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张大景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给他盛了碗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碗差点摔了。

大牛倒是镇定,该吃吃,该喝喝,吃完把碗一放,擦了擦嘴,说:“爹,我走了。”

张林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大牛回头说:“您别送了,就在家等着。”

张林点点头,可还是跟着,跟到巷子口,跟到大路上。

张大牛停下脚步,看着他,他这才站住,搓着手说:“爹就在这儿等着,你去吧。”

张大牛转身走了,背影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

张林站在路口,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弯,不见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去。

考场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考生,有送考的家人,有挑着担子卖吃食的小贩。张林找了个墙根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考场那扇紧闭的大门。

日头慢慢升高,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不敢走,也不敢动,就蹲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旁边蹲着个中年人,也是送考的,跟他搭话:“你家公子也考?”

张林点点头。

“学了几年?”

“两年。”

那人“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两年就下场?我家学了五年了,还不敢说有把握呢。”

张林没接话,又盯着那扇门看。

林禾没来。

她说,大牛自己都不慌,你慌什么。

柳先生也没来,他说,考都考了,去不去看都一样。

可张林今天起得比谁都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早上,煮了粥,蒸了糕,还炖了一锅汤。

柳先生昨儿晚上还拉着大牛说了一夜的话,说的什么,大牛没告诉他。

考场里头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张林蹲在墙根底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大牛小时候,趴在沙地上写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

想起大牛在书肆考试那天,笔被人摔坏了,用炭笔答卷,手都磨破了。

想起大牛受伤那段时间,趴在床上,还让大妞给他借书看。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九天就这么过去了。

考场的大门开了,考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

张林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他伸着脖子找,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大牛从里头走出来。

走路的时候不急不慢的,但身上却脏了很多。

“大牛!”

他喊了一声。

大牛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考得好不好。

张林想问,又不敢问,只是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大牛忽然说:“爹,我饿了。”

张林愣了一下,笑了,连声说:“好好好,回去吃,你奶奶炖了汤。”

放榜那日,二妞天没亮就醒了。

她推了推大妞,大妞没理她,翻个身又睡了。

她自己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跑到前院。

石头已经等着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铜板,说要请她吃糖葫芦。

二妞说不要糖葫芦,要去看榜。

石头说看榜不急,榜又不会跑。

二妞不听,拉着他往外走。

两人到的时候,榜还没贴出来。

可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考生,有家人,有看热闹的。

二妞个子小,挤不进去,急得直跳。

石头比她高半个头,可也看不见。

两人在外头转了一圈又一圈,好不容易找了个墙墩,二妞站上去,石头扶着她,这才勉强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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