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海在前面打了一声招呼，这才侧过身，带着李忠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除了一张缺了腿的破桌子和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一个瞧着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拿着块破布，踮着脚尖，费力地擦拭着桌上的灰尘。
小姑娘面黄肌瘦，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可那双眼睛却黑白分明，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懂事。
瞧见有客人进来，小姑娘有些怯生生地停下手里的活，乖巧地跑到墙角的瓦罐旁，舀了两碗水，小心翼翼地端了过来。
“老林，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刘大海指着李忠，脸上带着几分热络，“这位是李忠，隔壁红旗大队的，年轻有为，本事大得很！”
他又指着那个颓废的中年男人，对着李忠介绍道：“阿忠，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林有为，林师傅。”
李忠这才晓得，眼前这个瞧着比自己爹还显老的男人，竟然就是那个大学生技术骨干。
他心里头暗自咂舌，这林有为才四十岁，怎么沧桑成了这副模样，看来这些年，真是遭了不少罪。
李忠上前一步，对着林有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林叔，您好。”
林有为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李忠，只是木然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忠也不在意，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地开口道：“林叔，我听说您以前在国营食品厂干过十几年？”
“我准备在村里建一个食品厂，眼下正缺一个在技术上面能给我把把关的前辈，不晓得您有没有兴趣？”
李忠这话一出，林有为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林有为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你不怕我给你带来麻烦？”
李忠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能有什么麻烦？林叔，我打听过，您身上又没有什么过错，不过是受了些牵连罢了。咱们自己办厂，不归他们管，讲的是真本事，不是出身成分。”
瞧着李忠有话要跟林有为说，刘大海是个识趣的人，站起身，干笑一声道：“那个……你们聊，我家里头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刘大海离开后，屋里只剩下李忠和林有为父女。
李忠找了条还算结实的板凳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就跟林有为聊起了建厂的事。
林有为听着李忠的规划，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神采。
他到底是干了十几年的技术员，一聊到专业领域，整个人仿佛都活了过来。
“你这还差得远呢，厂房建好，只是第一步。你得搭建生产线，这机器设备从哪来？”
“还有，做罐头，外包装的玻璃瓶和铁皮盖子，你联系好玻璃厂那边没有？这些都是大问题。”
林有为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是又急又快，显然是职业本能。
李忠听着，心里头反倒是乐开了花。
这林有为，果然是行家，一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
李忠胸有成竹地笑道：“林叔，这些都不是问题，我会尽快解决。”
“您瞧，县里的批文我都拿到了，只要您肯来，咱们说干就干。最迟两个月，咱们的厂子就能正式开工！”
李忠的自信，似乎并没能感染到林有有。
他听完，眼里的那点光又熄灭了，重新变得颓废起来，像是已经彻底放弃了对生活的期待，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始终不肯明确回应。
李忠心里头纳闷，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林有为怎么还是油盐不进？
就在这时，李忠注意到，林有为在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向旁边那个正在收拾屋子的小姑娘。
那眼神里，有疼爱，有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奈。
李忠心中一动，瞬间就找到了突破口。
他端起碗，喝了口水，声音放缓了几分，语重心长地开口，“林叔，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您女儿的未来考虑考虑吧？”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林有为的心上。
他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忠。
李忠继续道：“您瞧瞧，小姑娘都这么大了，连学都没上。您是大学生出身，比谁都清楚，读书学习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难道您就忍心，让她跟您一样，一辈子待在这穷山沟里，没个出头之日？”
李忠的话，字字诛心。
林有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双紧握着的拳头，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李忠趁热打铁，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林叔，只要您答应来帮我，我保证，给您的工钱，足够让您父女二人过上好日子。顿顿有肉吃，天天穿新衣，那都不是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林有为面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而且，我承诺，第一件事，就是帮您女儿解决上学的问题！让她进城里最好的小学念书！”
“不仅如此，”
李忠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数出五十张，直接拍在了那张破旧的桌子上。
“这是五百块钱，算我预支给您的工资。您先拿着，给家里添置些东西，给小姑娘买几件新衣裳。”
五百块！
林有为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钱，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这些年，受尽了白眼和屈辱，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可为了女儿，他都咬着牙挺了过来。
现在，希望就在眼前，一个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能让她读书识字的机会，就摆在面前。
林有有再也忍不住，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猛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站起身，对着李忠，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李老板，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