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那是三无产品？”
杨维忠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底气。
“人家厂子，有县里特批的文书，有正规的营业执照！食品安全、产品质量，这些方面，用不着你操心！”
他忠环顾四周，声音洪亮地解释。
“我之所以定制民乐食品厂的罐头，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们生产出来的罐头，口味要比市面上那些国营大厂好得多！我杨维忠做采购这么多年，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杨维忠说话是有底气的，他到现在还记得李忠那些罐头的味道，那种滋味，绝对能征服市里这些挑剔的顾客。
吴天见杨维忠态度强硬，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角度。
“好，就算您说的是真的。可这年头，光口味好有什么用？”
“您瞧瞧那包装，一个光秃秃的铁皮罐子，跟那些印刷精美的名牌罐头摆在一块，谁会买？”
他摊开手，脸上的表情愈发得意，继续逼迫，“那要是这些罐头卖不出去，全都压在我们仓库里，这个损失，又该由谁来承担？”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杨维忠的要害。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维忠身上。
杨维忠深吸一口气，晓得，=自己今天要是退缩，以后在这采购部，就再也抬不起头。
吴天这小子，会骑在自己脖子上作威作福。
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李忠那个年轻人，能创造奇迹。
“我承担！”
杨维忠斩钉截铁，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如果这批罐头，因为质量或者销路问题，造成了任何损失，我杨维忠，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后果！”
吴天要的就是这句话，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对着坐在首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百货大楼大领导，恭敬道：“领导，您也听见了。这可是杨经理自己说的。”
事已至此，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杨维忠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在会议室当着大领导的面，立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军令状。
当天下午，三千罐来自红旗大队的民乐牌罐头，就被摆上了百货大楼最显眼的货架。
只是，场面瞧着多少有些滑稽。
周围的货架上，无论是宏润食品厂的红烧肉，还是其他厂家的水果罐头，无一不是包装精美，彩色的标签上印着诱人的食物图案。
唯独民乐牌的罐头，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玻璃瓶的水果罐头还好，能瞧见里面饱满的果肉。
豆豉鲮鱼罐头，就是个光秃秃的银白色铁罐，只有盖子上那四个用红油印上去的“民乐食品”，瞧着寒碜又廉价。
负责上货的两个售货员，小刘和小张，一边摆着货，一边低声嘀咕。
“杨经理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罐头，瞧着就像乡下小作坊自己糊弄出来的，也敢进这么多。”
“快别说了，让你摆就摆上去。”
“我可听说了，今天在会上，杨经理跟那个吴副经理，当着大领导的面，就为这批罐头立了军令状呢！”
“真的假的？”小刘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那还有假，这事都传遍了！”
百货大楼不愧是市里最热闹的商场，即便不是周末，人流量依旧很可观。
很快，就有顾客注意到了货架上这些特立独行的新面孔。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走到货架前，指着那铁皮罐头，好奇问道：“同志，这是什么罐头啊？新来的吗？”
售货员小刘连忙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大姐，这是我们新进的豆豉鲮鱼罐头，味道好得很，特别下饭。”
“豆豉鲮鱼？”中年妇女显然没听过，又开口问道，“多少钱一罐？”
“两块二，外加半斤肉票。”
“这么贵？”中年妇女闻言，顿时皱起眉头，“这包装怎么这么奇怪，连个画都没有，能好吃吗？”
小刘被问得有些语塞，只能干巴巴地重复道：“大姐，您放心，味道肯定好。”
中年妇女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罐她熟悉的红烧肉罐头。
“还是买认识的牌子放心点。”
一下午的时间，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虽然也有那么几个图新鲜的顾客，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买了一两罐，但总共卖出去的数量，还不到五十罐。
临近下班，吴天特意把售货员小刘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怎么样？那个民乐罐头，今天卖得如何？”
小刘苦着脸，老实说道：“吴经理，不太好……一下午，总共就卖出去四十几罐。”
“哈哈哈哈！”
吴天听到这个数据，再也忍不住，当场就乐出了声，笑声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得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卖不出去！”
他挥挥手，让小刘先出去，自己则端起桌上的茶杯，心情大好。
杨维忠啊杨维忠，你个老糊涂，看你这回怎么收场！
还敢立军令状？
等着当着全百货大楼的人，丢人现眼吧！
吴天仿佛已经看到了杨维忠灰头土脸，被领导训斥，最终黯然让位的场景，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
王倩是县修理厂的一名普通职员，丈夫周海在机修厂当个小组长，也算是个小领导。
家里两个半大孩子，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最近这几天却不知怎么，吃饭总是不香，整天嚷嚷着要吃罐头。
“你就是太惯着他们，不吃饭就饿几天，我看他们还闹不闹。”
王倩刚拎着网兜进门，周海瞧见她手里那几个明晃晃的罐头瓶，忍不住撇嘴道。
话音未落，里屋就冲出来两个小皮猴，一左一右抱住王倩的大腿，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网兜。
“妈，买罐头啦！我要吃罐头！”
王倩被两个孩子缠得没办法，脸上却带着几分宠溺，把网兜放到桌上，佯装板起脸。
“都给我老老实实坐到饭桌上，今天谁要是敢不好好吃饭，罐头就没他的份！”
她又转头对着丈夫周海，无奈道：“孩子想吃，就买给他们尝尝呗。再说了，这可是百货大楼新上的货，售货员同志说味道好得很。”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晚饭是白面馒头和一盆白菜炖豆腐，清汤寡水，瞧着就没什么食欲。
两个孩子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罐头，小嘴撅得老高。
王倩拿出其中一个铁皮罐头，瞧着上面用红油印着的民乐食品四个字，心里头也犯嘀咕。
这包装，确实寒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