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为推开自家修缮一新的院门，屋里飘出饭菜香味。
这种日子搁在半年前，他做梦都不敢想。
林芳正背着洗得发白却干净的帆布书包，像只轻盈的小鹿般蹦跶出来，脆生生地喊道：“爸，你可算回来啦！”
林有为粗糙的大手接过书包，瞧着女儿红润的小脸，心里热乎乎的。
林芳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显摆地挥舞着，清脆的嗓音里满是骄傲。
“爸，你看，数学考了一百分，全班第一！老师当众夸我聪明呢！”
林有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接过卷子，干巴巴的数字此刻比金子还亮眼。
他疼惜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若不是李忠拉了自己一把，这孩子哪能进学校念书？
这份恩情，这辈子怕是都还不完。
“真棒，我闺女出息了。”林有为眼神复杂，旋即豪气地挥挥手。
“快收好，等会带你去供销社，想吃啥果冻、饼干，尽管挑！”
林芳欢呼一声，又钻回屋里收拾。
林有为正打算进厨房帮忙，门外却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林，老林在屋不？”
邻居老张头扯着嗓子大喊，“有人找你，派头不小，说是县里头来的干部，要跟你了解些情况。”
林有为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纳闷，县里的人找他干啥？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局促的衣角，推门走出去。
院门外站着两个生面孔，打头那个穿着件板正的的确良衬衫，腋下夹着皮包，头发抹得顺溜，确实像个公家人的模样。
“您就是林有为林师傅吧？”那人皮笑肉不笑的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客气。
林有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疑惑道：“我是。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找我啥事？”
“这儿说话不方便，是天大的好事。要是林师傅不介意，咱们进屋聊聊？”那人似笑非笑道，眼神不安分地往屋里乱瞄。
林有为犹豫一下道：“那成，进屋吧。”
进了堂屋，那两人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过凳子坐下。
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林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是宏润食品厂的。”
“你这手艺窝在红旗大队这小水沟里，实在是太糟蹋东西了。”
原来是为这事来的！
林有为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那是李厂长抬举，给我口饭吃，你们想谈啥？”
那人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林师傅，咱们家老板发话了，只要你愿意挪个窝，离开民乐去宏润，待遇随你开。”
“民乐给你多少工资，我们翻三倍！除此之外，还有个方案，只要你把那豆豉鲮鱼的配方卖给我们，价钱绝对让你下半辈子躺着花！”
林有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漆黑的眸子此刻燃起了怒火。
这哪是谈生意，这是让他卖主求荣！
“你们把我林有为当成什么人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盛满凉水的粗瓷大碗，劈头盖脸就冲那两人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水碗摔得粉碎。
那两人躲闪不及，被淋成了落汤鸡。
“滚！都给我滚出去！”
林有为嗓门极大，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怒，“我林有为就算饿死，也不干这缺德事！再不走，我喊人了！”
那两人狼狈地逃到院子里，周围邻居听到动静，已经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老张头手里还拎着把铁锹，神色不善道：“老林，出啥事了？这帮城里人欺负你？”
“没事，就是两条乱吠的野狗！”林有为脸色阴沉。
那两人瞧见这阵仗，也不敢多待，灰溜溜地钻进车里跑了。
林有为站在院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他顾不上跟邻居多解释，转身锁了门，大步流星地朝着李忠家跑去。
这事儿非同小可，他心里坦荡，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李忠，绝不能让两人之间生了嫌隙。
等他急匆匆赶到李家院子时，看到李忠正蹲在门槛上摆弄那杆猎枪。
林有为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气喘吁吁道：“李厂长，出大事了，刚才宏润的人摸到我屋里去了！”
李忠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尘，轻声道：“别急，进屋坐下慢慢说。”
林有为进屋捧起大瓷碗咕咚喝了几口凉水，这才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他们想让我带着配方投奔宏润，还说工资翻三倍。这哪是招工，这是挖咱们民乐的根呐！我当时就把水碗砸了，让他们滚蛋。”
李忠耐心地听林有为说完这些，脸上没有半点怒色，反而露出一抹笑意。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这年代像你这样守着心底底线的人不多了。那帮搞投机的总觉得钱能买断一切，却不晓得人情味儿才是最贵的。”
林有为担心道：“厂长，您可不能大意。宏润那盘子做得大，人脉也广。”
“我估摸着对方见我这边行不通，肯定还会接触厂里其他人。咱厂里那些年轻人，见过世面的少，万一真被迷了眼，那可就麻烦了。”
李忠点头称是，目光深邃。
他心里明白，林有为身上这股子书生气和原则性是极难得的，可厂里几十号人，心思各异，谁也不敢保证个个都像林有为这么硬气。
“你得小心一些，他们这回吃瘪，下回招数肯定更阴。”李忠低声嘱咐。
“多安排几个靠得住的人盯着点生产线，尤其是配料室那块，千万不能让外人摸进去。”
说完后，李忠把林有为送出了院子，目送着那道消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站在冷风里，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窜进肺里，让他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宏润既然开始了釜底抽薪，那绝对不会只找一个林有为。
这倒也是块磨刀石。
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厂里还有没有人，心智不坚定，为了几张钞票就出卖集体利益。
这种人留在厂里早晚是祸害，不如趁早剔除出去。
一念至此，李忠片刻没耽搁，回屋披上军大衣，喊上正睡觉的李虎和赵子武，三个人顶着月色直奔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