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羽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恨。”

“怎么会不恨。”

谢屹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

他把匕首往前递了递。

“那就拿起它。很简单,对准他的心口,用力刺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你娘的仇报了,你也能活。”

谢清羽却没有动。

“恨,是真的。”

“可放不下……也是真的。”

谢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皱起眉,不耐烦地催促。

“放不下?你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这虚无的父子之情?还是放不下你这皇子身份带来的富贵?!”

谢清羽摇了摇头。

“恨他,怨他,是一回事。”

“这世上,还有一个……比仇恨,更值得我活下去的……存在。”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寝殿内的两个男人,一个濒死,一个疯狂,却都在瞬间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姜稚梨?!”

“就为了那个女人?!”

“谢清羽,你他娘是不是疯了?!”

“为了个心里根本没你的女人,你连杀母之仇都不报了?!”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情种!”

谢清羽任由他辱骂,不再言语。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

仿佛所有的诋毁和逼迫,都无法撼动他心中那点微弱却顽固的光。

那道光,与仇恨无关,与皇位无关。

只与北疆那个敢爱敢恨、鲜活明亮的女子有关。

弑父,他做不到。

不是原谅。

而是他不愿让那个名字,沾染上如此肮脏的血色。

谢屹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举着匕首,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都给本王进来!”

空荡荡的寝殿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还有龙床上皇帝愈发急促的喘息。

门外静悄悄的,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谢屹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提高音量,吼了出来:“外面的死人都聋了吗?!给本王滚进来!”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整个寝殿,连同外面宽阔的宫廊,都变成了一片死地。

“怎么回事……”

谢屹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警惕地看向紧闭的殿门,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挪动,想去查看情况。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着的谢清羽,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原本紧紧缚在他手腕上的粗麻绳,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切断,悄无声息地松散滑落。

啪嗒一声轻响,掉在了金砖地面上。

谢清羽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皇叔,别白费力气了。”

谢屹猛地回头。

看到他脱困的双手,瞳孔骤然收缩,惊疑不定地指着他:“你……你的绳子……”

谢清羽没理会他的惊愕,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衣袖上因捆绑而产生的褶皱。

然后才抬起眼。

“您是在等您安排在殿外的那两百翊林卫精锐?还是守在宫门处,由您心腹将领率领的那三千私兵?”

谢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谢清羽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嘴角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冷。

“不必等了。”

“他们,来不了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明明手无寸铁,却让手持利刃的谢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您的私兵,”谢清羽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已经没了。”

“不可能!”谢屹失声吼道。

“你胡说!本王经营多年,京城内外皆在掌握!你一个被软禁的皇子,怎么可能……”

“皇叔莫非忘了,我母妃,虽是宫女出身,但她姓什么?”

谢屹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呼吸一滞。

谢清羽缓缓吐出三个字:“她姓卫。”

卫。

那个看似早已没落在军中却仍有盘根错节旧部的将门卫家。

“您以为,将我软禁在重华宫,切断我与外界的联系,就万事大吉了?”

谢清羽轻轻摇头,像是惋惜他的天真,“您调动兵马,控制宫禁,动静太大。卫家的老部下,并非全是瞎子、聋子。”

他顿了顿,“父皇虽病重,但玉玺和虎符,并非只有您和皇后娘娘才能接触到。”

谢屹浑身冰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太过专注于对付谢至影和压制明面上的反对声音,却忽略了这个一向低调、看似与世无争的二皇子。

忽略了卫家那些散落在军中看似不起眼,却能在关键时刻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你……你早就……”谢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握紧匕首,指向谢清羽,色厉内荏地威胁,“就算如此,你现在也在本王手里!本王杀了你……”

“杀我?”谢清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甚至往前又走了一步,完全无视那近在咫尺的刀锋。

“皇叔,您听听外面。”

谢屹下意识侧耳倾听。

起初是一片死寂。

但渐渐地,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特有的铿锵之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般从宫廊外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停在了寝殿门外。

紧接着,一个洪亮而陌生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

“末将卫青岚,奉二殿下令,翊林叛逆已肃清!宫城各处要道均已接管!请殿下示下!”

#

沉重的寝殿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冬日的冷风猛地灌入。

首先踏入的是谢至影。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周身气场凛然。

他的目光在殿内快速扫过,与站在中央的谢清羽对视一眼。

两人极轻微地互相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稚梨快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身水蓝色的衣裙,外面罩了件厚实的狐裘,小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她直接奔向了龙床。

郝轻舟和暗一紧随其后。

暗一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半寸。

郝轻舟则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儿来的新草茎。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兵。

这些士兵甲胄鲜明,刀枪雪亮,沉默地涌入院落,将寝殿外围得水泄不通。

那肃杀之气远比成王之前的翊林卫更甚。

姜稚梨冲到龙床边,看都没看旁边脸色灰败的成王,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针囊。

她手法极快,抽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刺入皇帝头颈的几处大穴。

随着她的动作,皇帝原本急促得快要断气的喘息,奇迹般地稍稍平复了一些。

成王谢屹背靠着冰冷的柱子,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看门口明显不属于他掌控的军队,又看看正在施救的姜稚梨,最后目光死死钉在谢至影身上,像是见了鬼。

“你……你没死?!”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

谢至影这才将目光正式落在他身上。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