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钟忘忧,她指尖捻着一张染了暗红颜料的画纸,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勉强能看出是个小女孩牵着三个模糊的身影,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们说,姐姐她……是不是早就想有人陪她这么玩了?”
钟麒垂眸看着地面上未干的颜料痕迹,喉结动了动:“以前是我们不知道,以后……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他想起幻境里念念被妈妈强行喂芒果、被爸爸推下楼梯的画面,心脏还在隐隐发疼。
那本该是被捧在手心的年纪,她却只尝过疼痛和忽视。
钟麟动了动嘴唇,迟疑着道:“若若,算不算受害者?”
他们的父母,说到底,根本没爱过任何一个孩子。
他们只爱自己。
妈妈对钟若的爱,也不过是把她当成姐姐念念的替代品。
这话一出,钟麒忍不住给了钟麟一个眼刀,这个蠢弟弟,不会说话可以闭嘴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钟忘忧脸上的表情直接落了下去,刚刚还算不错的气氛,也消失殆尽。
钟麟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解释,“忘忧,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单纯的疑惑!”
“真的!”
钟忘忧没回应,也不想回应。
大概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别墅大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冽的檀香顺着门缝飘进来,瞬间驱散了客厅里的压抑。
正在折腾钟父钟母的念念如同炸毛的猫,龇牙咧嘴的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男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里握着一把拂尘,指尖还挂着个古朴的木盒,眉眼间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温和,一眼看去,竟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钟若从男人身后探出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声音带着哭腔:“干爹,就是她,会妖法!把爸妈折磨得好惨……”
这个她,指的是钟云笙,
男人抬手打断她,笑意依旧慈和,目光却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钟云笙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听说你是钟家老祖宗?贫道玄清,是若若的干爹。”
“她说钟家宅中有异,恐伤了诸位气运,贫道斗胆,想为钟家化解一二。”
钟云笙正坐在地毯上,掀了掀眼皮,“化解?你倒说说,怎么化解。”
玄清拂尘轻扫,指尖悄悄掐了个隐诀,道法顺着拂尘飘向钟云笙。
这是他试探人的手段,只试探深浅,
可钟云笙只是垂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道法刚到她身前,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直接被化解了。
玄清笑了笑,“如今一看,钟姑娘确实不俗,但并非什么妖魔。”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念念身上,“不过,钟家似乎确实有异。”
他从袖中拿出三枚鎏金符纸,“这位念念小友怨气太深,皆因生前受了太多苦楚,死后又被邪术囚禁。”
“贫道这‘渡厄符’可暂压怨气,再辅以《度人经》超度,不出三日,便能送她入轮回,还钟家清净。”
鎏金符纸在玄清指尖泛着微光,符纹流转间竟蕴含着纯粹的道法。
钟云笙眯了眯眼,这倒真是个有本事的正经道士。
只是有真本事,就不可能看不出钟若和钟云笙身上的换命之术。
正经道士可容不得这阴毒玩意儿。
况且,刚刚钟若还喊他干爹?
说不准钟若身上的换命之术,还有他的几分手笔。
钟云笙没接那符纸,也没应声。
念念像是察觉到什么,原本龇牙咧嘴的模样忽然收敛,七窍淌着的血缓缓凝固。
只歪着脑袋盯着玄清手里的木盒,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嘶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玄清将符纸往前递了递,笑意更显温和:“钟姑娘若是不放心,贫道可以先在院中设坛,只引一缕怨气试试符效,绝不动小友本体。”他话说得周到,连退一步的余地都留好,任谁看都觉得是真心想帮忙。
钟母趴在地上,断指处还在渗血,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哑着喊:“大师!你快救救我们!这邪祟快要把我们折磨死了!”
钟父也跟着附和,忘了方才被念念拧断脖子的恐惧:“对对对!只要能送走她,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玄清只看着钟云笙,“若放任不管,终究不妥。”
她指尖轻轻一弹,玄清递来的符纸竟“滋啦”一声冒起细烟,鎏金符纸的光泽暗了暗,却没彻底失效。
“符是好符。”钟云笙语气平淡,却没再让符纸靠近念念,“只是念念的怨气,不是靠符纸就能压的。”
玄清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恢复如常:“钟姑娘的意思是?”
“她的执念在人,不在术。”钟云笙站起身,走到念念身边,指尖轻轻拂过女孩扭曲的衣角。
那衣角下,隐约能看到几道被红线勒出的旧痕,是钟父养诡时留下的印记,“当年亏欠她的人没认错,她的怨气就散不了。你就算用符纸压了一时,迟早还会爆发,到时候只会更凶。”
这话半真半假,既点出了念念怨气的根源,也堵了玄清想插手的路。
钟家事儿,轮不到别人来插手。
玄清握着拂尘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钟姑娘所言极是,可若不先压下怨气,恐怕不等他们认错,钟家就先出事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钟父钟母渗血的伤口,“这两位的伤势,再被怨气缠上几日,怕是撑不住。”
“况且钟姑娘怎知,小友又愿不愿意?”
钟云笙却没松口,反而看向念念:“你想让他帮你吗?”
念念歪着头,空洞的眼睛盯着玄清,忽然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对着玄清的方向发出一声低嘶——不是愤怒,更像是警惕。
“你看,她不愿意。”钟云笙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这老祖宗,总不能逼着她接受‘帮忙’吧?”
玄清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看着念念警惕的模样,又看了看钟云笙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缓缓收回符纸:“既然念念小友不愿,贫道也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