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明载烨给的放大镜,苏明镜在学堂里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
至少,课本上的字不再是一团团模糊的墨迹,老师的板书也能辨认个大概。
但这并不意味着融入。她依然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坐在第一排的角落,像一个沉默的礁石,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潮水。
王峰那次吃了瘪,明面上暂时收敛,但小动作不断。
苏明镜的凳子有时会莫名其妙沾上脏东西,她的作业本偶尔会“失踪”又“神奇”地出现在垃圾桶边,回答问题时总有人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
沈安安则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偶尔还会“关心”地问一句“苏姑娘眼睛还好吗?看得清黑板吗?”
但那语气里的优越感和隐隐的怜悯,比直接的恶意更让苏明镜不适。她身边那群女孩,更是以沈安安马首是瞻,不时投来打量和窃笑的目光。
苏明镜对此一律无视。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
白天在学堂,她专注听讲,努力用放大镜捕捉每一个知识点,在粗糙的草稿纸上记下歪歪扭扭但尽可能完整的笔记。
晚上回到家,就着昏暗的油灯,她还要花数倍的时间,反复研读、记忆、理解。数学是她的短板,那些抽象的符号和图形让她头疼,她就一遍遍演算,不懂的地方标记出来,第二天厚着脸皮去问那位性子急但心地不坏的数学老师。
老师起初不耐烦,但见她问得认真,错的题第二次绝不再犯,态度也逐渐缓和,偶尔还会多讲两句。
历史地理是她相对擅长的,她总能将书本上的知识与海岛的生活、渔民的传说、甚至前世零散的记忆联系起来,形成自己独特的理解。
一次历史课讨论本地海防沿革,她提到幼时听老人说起的、关于万隆海岛某个隐蔽礁石区曾是小股海盗据点、后被官兵清剿的往事,竟与史书上记载的某次小型海战时间地点吻合,补充了细节,让历史老师大为惊讶,当众表扬了她。
这份表扬,并未带来多少善意,反而让某些人的嫉恨更深。王峰在背后嗤笑:“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当自己是个才女了?”沈安安微笑着对女伴说:“苏姑娘到底是在海边长大的,对这些乡野轶事倒是熟悉。”话里话外,还是将她与“粗鄙”、“乡野”联系在一起。
苏明镜并不在意这些。她目标明确:拿到那三百元奖励,让家人熬过冬天;尽可能学得好些,为自己搏一个不确定但存在的未来。至于别人的眼光和言语,在生存和前途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学堂里的人际暗流,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这天放学,苏明镜因为整理笔记,走得稍晚了些。学堂里人已散尽,只剩下打扫的工友。
她收拾好东西,拿起盲杖和放大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几个女孩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声音并不小,似乎故意要让她听见。
“诶,你们看到没?苏明镜那个放大镜,看着挺旧的了,也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就是,穷酸样!用个破放大镜还当宝贝似的。”
“不过你说,她一个瞎子,怎么突然就能看见一点了?还跑来上学?该不会……是用了什么邪门的法子吧?我听说以前有的渔民为了在雾天看清海路,会拜些不干净的东西……”
“哎呀你别说了,怪吓人的!不过看她那双眼睛,有时候雾蒙蒙的,是有点邪性……”
“我看啊,她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哄得明载烨对她另眼相看,连明堂姐好像都对她客气了几分。不然,就她这家世,这条件,凭什么进这个班?还坐第一排?”
“就是!明载烨也是,以前对安安姐多好,现在倒好,眼里只有那个渔家女了!安安姐,你说是不是?”
沈安安的声音响起来,依旧甜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好了,你们别瞎说。载烨哥哥只是负责纪律,对谁都一视同仁。至于苏姑娘……她能来,也是符合规定的。我们做好自己就行了,别在背后议论人。”
这话听起来大度,却坐实了“议论”的内容,尤其是“哄得明载烨另眼相看”和“用了手段”这两点。
苏明镜站在门内阴影里,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盲杖。
污蔑她穷,嘲笑她眼睛不好,她都可以忍。但牵扯到“不干净的东西”,暗指她靠不正当手段,甚至将明载烨的维护曲解为男女暧昧……这些话,毒辣而诛心。一旦传开,不仅她名声受损,更可能给明载烨带来麻烦,甚至影响明家声誉。
她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不能连累旁人,更不能让家人因她蒙羞。
她没有立刻冲出去争辩,那样只会让她们更得意,把事情闹大。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面的说笑声渐渐远去,才迈步走出学堂。冬日的夕阳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海边。寒风凛冽,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需要冷静,也需要想清楚,如何应对这越来越污秽的环境。
“大海,”她对着苍茫的海面,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比海浪和暗礁更可怕的,是人心。”
海风呼啸,没有回应。但她仿佛能感受到那种亘古的、包容一切的沉默力量。
回到家,她如常吃饭、温书,没有对家人提起学堂里的糟心事。但林湘梅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眉宇间的一丝郁色,晚上给她送热水时,小心翼翼地问:“镜镜,在学堂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苏明镜摇摇头,笑了笑:“娘,没有。就是功课有点难,费神。”
“唉,要是太辛苦,就算了。那三百块钱,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林湘梅心疼地摸着女儿的头发。
“不,娘,我能行。”苏明镜语气坚定,“读书是好事,再难我也要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