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瞒得很好。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天,苏明镜去村口杂货铺买点盐,恰好听到两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妇人在闲聊。
“哎,你听说了吗?明家那个当兵的少爷,这次怕是悬了。”
“听说了听说了!我侄子就在明家帮工,说烧得浑身滚烫,人都认不清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对不起’、‘明镜’……哎哟,听着就可怜。”
“是啊,多好的后生,又有本事,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听说是为了个女人……”
“可不就是!好像就是西村苏家那个丫头。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能把人折磨成这样……”
“要我说啊,那苏家丫头也是个没良心的。人家明少爷对她多好,帮了那么多忙。她倒好,转眼就跟别的男学生走得近,把人气成这样……”
“啧啧,红颜祸水啊……”
苏明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手里的盐包“啪”地掉在地上。
那两个老妇人听到动静,回头看见是她,顿时讪讪地住了口,眼神闪烁,慌忙起身走了。
苏明镜却仿佛没看见。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几个字在疯狂回荡。
病危……高烧不退……念叨“对不起”和“明镜”……为了个女人……被她气的……
沈安安的话,父母的隐瞒,村里人的议论……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似乎合情合理的结论。
明载烨的病,真的和她有关。
而且,远比她想象的严重。
危在旦夕。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窒息般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捡起盐包,怎么走回家的。
脑子里一片混乱。
恨她?气她?
因为她和陈辙走得近?
所以郁结于心,一病不起?
这太荒谬了。
明载烨那样一个坚毅果敢、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军人,怎么会因为这种儿女情长的小事,就把自己折腾到病危?
可那些话,那些描述,又不似作伪。
尤其是他昏迷中还在念叨“对不起”和她的名字……
那深埋心底的童年阴影和愧疚,难道从未真正消散?
反而因为她“可能”的“移情别恋”,而变本加厉,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推测让苏明镜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岂不是成了间接的凶手?
不,不会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
当务之急,是确定明载烨的真实情况,以及……有没有办法救他。
她想起自己那特殊的能力。
或许,可以试试。
傍晚,她借口去海边散步,一个人走到了那片熟悉的礁石滩。
她靠在一棵高大的棕榈树旁,闭上眼,努力集中精神,试图与这片沉默的自然沟通。
起初,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渐渐地,一些细微的、模糊的“声音”或“感觉”,断断续续地传入她的感知。
那是植物和这片土地残留的记忆与“知识”。
关于退烧……关于顽固的高热……
一些破碎的信息片段开始浮现。
……老辈人说……烧得太厉害……伤元神……
……棕榈树心里流出的油……凉……能降虚火……
……无花果的汁……要青皮的……清里热……
……两样和一起……慢慢喂……不能急……
……心结还得心药医……光退烧……治标不治本……
苏明镜猛地睁开眼。
棕榈树油。
无花果汁。
一个退烧的土方子。
而且,提示了“心结”才是关键。
这无疑印证了她的猜测。
明载烨的病,根子在心上。
她默默记下了方法。
回到家,她一夜无眠。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避开家人,悄悄去了村后一片野生的棕榈林。
按照“听”到的方法,她找到一棵年岁很老的棕榈树,在树干特定位置小心翼翼地划开一道口子,用干净的瓦片接住慢慢渗出的、清澈黏稠的树油。
然后,她又跑到另一处山坡,找到几棵尚未结果、但汁液充沛的无花果树,折断嫩枝,收集乳白色的汁液。
两样东西都很少,但她不敢多取。
将树油和无花果汁小心混合在一个洗净的小瓦罐里,一股清冽微苦的气味散发出来。
偏方准备好了。
可要不要送去?
苏明镜捧着那个小瓦罐,站在自家破旧的小院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送去,意味着她承认并介入了这件事。
明家人会怎么想?
沈安安会怎么闹?
村里人又会怎么传?
她和明载烨之间那本就复杂难言的关系,将更加纠缠不清。
更重要的是,这可能会给苏家带来难以预料的麻烦。
明家是高门,明载烨是军官。
她一个渔家女,拿着不知所谓的土方子去给明家少爷治病?
治好了,或许会被认为是运气,或者被质疑用了什么邪门歪道。
治不好,或者稍有差池,那后果……她不敢想。
爹娘的担忧是对的。
远离是非,明哲保身,才是对苏家最好的选择。
可是……
不送去?
明载烨高烧不退,危在旦夕。
他变成这样,可能真的与她有关。
如果他真的因此……她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他帮过苏家,帮过她。
虽然方式有时让她困扰,但那份心意,她无法否认。
他赠她放大镜,送她鱼肝油,雪夜送年货,暗中护她周全……
点点滴滴,此刻清晰浮现。
他对她的好,是真切的。
他对她的愧疚和执着,也是沉重的。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可能因为这份过于沉重的执念而倒下。
两种念头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一边是理智的权衡,对家人安危的顾虑,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一边是情感的牵绊,无法见死不救的良知,以及……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个男人的复杂情愫。
她想起他醉酒那夜无助的眼泪和卑微的告白。
想起他得知她成绩时眼中闪过的赞赏。
想起他塞给她年货篮时,那句“好好过年,好好读书”里深藏的温柔。
也想起他最近看她时,那越发冷淡疏离、甚至带着一丝痛楚的眼神。
苏明镜最不希望麻烦别人,欠别人的。
她比谁都清楚苏家和明家之间的差距,这样藕断丝连的儿女情长,只会在有朝一日将苏家送上风口浪尖,别无第二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