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之后的数日里,多家都开始按照往年的安排出海捕鱼,但是今年不知怎么,十分奇怪,哪怕是家里有机油船的,出海的收获也十分少。

有时候运气好能上来个两三条鱼,运气不好,则全都是小鱼苗,还有的一兜子都捞的是清道夫,十分触霉头。

三月份,正是孩子们都春季开学的时候,供养孩子念书的家庭多数都算是有钱的,但是到了这种时候,也需要一大笔钱去卖一些开学用的东西。

靠海吃饭,此刻却都吃不饱了,让众人之间的怨气越来越大。一个下午照常开村会的时候,之前一直没有松口的年轻人们,这次也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乐意了。

“苏明镜既然得罪了海神娘娘,我建议让苏家快点搬离万隆海岛,不要给我们这边放这么大的负担。”

“就是啊,我们家家户户都有一大家子要养活的,一直这样颗粒无收,那每天出海的机油全都是钱,这个损失难不成他苏家给我们赔吗?”

也有反驳的,不过多是一些没什么话语权的善良妇女们——

“你们说话也太过分了。之前我们家里都揭不开锅的时候,苏家靠着卖鱼干赚了钱,给我们都分了红糖和奶粉,要不是孩子那时候都挺不过冬天。”

“就是的,苏家丫头帮了我们不少的忙,你们不感激也就算了,现在就因为自己捕不上鱼,就怪罪给别人,这算什么男人?”

村会上的争执,最终没有立刻定论。

那些为苏家说话的妇人们虽然人微言轻,但她们提到苏家曾经的帮助,提到寒冬里分给孩子们的红糖和奶粉,让一部分原本只是盲目跟从的人,心里生出了一丝迟疑和不安。

村长看着吵吵嚷嚷、意见不一的村民,也感到头疼。

最后只能摆摆手,说此事容后再议,让大家都先散了,好好准备出海,莫要再耽误工夫。

苏家暂时逃过一劫。

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厚重压抑。

林湘梅回到家,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她翻箱倒柜,将家里所剩不多、原本准备留着慢慢吃的鱼干、晒好的虾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红糖,仔细包好。

第二天一早,她挨家挨户,去感谢那些在村会上为苏家说话的妇人家。

“他婶子,昨天多亏了你……”

林湘梅将东西塞过去,眼圈泛红。

“一点心意,给孩子甜甜嘴。我们家……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那些妇人大多推拒,但见林湘梅真心实意,最终还是收下了,拉着她的手叹气。

“苏家嫂子,别这么说。你们家都是老实人,镜镜那丫头也是个好孩子。村里有些人……唉,别往心里去,这阵风头过去就好了。”

“就是,海神娘娘哪有那么小气。肯定是别的原因。”

“你们自己也多保重,船修好了悄悄出海,打点鱼先糊口。”

妇人们的好心和安慰,让林湘梅冰冷的心回暖了些。

她以为,这世间终究还是讲道理、有温情的人多。

然而,她错了。

大错特错。

就在林湘梅送完东西的当天夜里。

万隆海岛靠近海边的几户人家,几乎同时燃起了大火!

火势并不算特别猛烈,但在以木结构和茅草为主的渔村里,依然足够触目惊心。

更诡异的是,这几户人家,恰好就是白天收了林湘梅谢礼、为苏家说过话的那几户!

惊呼声,哭喊声,救火声,打破了海岛的宁静。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提着水桶、端着盆子去救火。

好在发现得不算太晚,火最终被扑灭了。

但几户人家的房子,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

屋檐烧黑了,门板烧坏了,堆在屋外的柴禾和渔网也烧掉了一些。

损失不算特别惨重,没人受重伤,但那份惊吓和实实在在的财产损失,足以让本就不富裕的渔户雪上加霜。

天色微亮,火被彻底扑灭。

几户人家的人灰头土脸地站在被烟火熏黑的房子前,欲哭无泪。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怎么会突然起火?还是好几家一起?”

“是啊,太邪门了!海边潮湿,很少起火的。”

“而且偏偏是这几家……你们记得不,昨天苏家嫂子刚给他们送了东西。”

“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他们替苏家说话来着!”

“天啊!这……这难道是海神娘娘的警告?”

“肯定是!收了苏家的东西,替苏家说话,就遭了报应!”

“海神娘娘发怒了!这次是烧房子,下次不知道是什么!”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原本那些因为妇人们的话而产生一丝迟疑的人,此刻那点迟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确信。

果然,苏家就是灾星!是祸源!

谁沾上谁倒霉!

那几户遭了火灾的人家,原本心里就对这场无妄之灾又惊又怒,此刻听到周围的议论,再看看自家被熏黑的房屋,一股邪火和怨气也升腾起来。

自家男人更是觉得在村里丢了脸,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了自家女人身上。

“都是你!多管闲事!非要去替苏家说话!”

“现在好了!房子烧了!粮食也糟蹋了!看你以后还乱不乱接人家东西!”

“哭!还有脸哭!要不是你,能有这飞来横祸?”

妇人们被自家男人当着众人的面训斥,又委屈又害怕,哭得更加伤心,却再也不敢为苏家辩驳半句。

她们看着自家受损的房屋,看着周围人嫌恶恐惧的眼神,心里那点原本的善意和公道,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和随之而来的压力,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后悔和后怕。

从此,万隆海岛,再没有一个人,敢公开为苏家说一句话。

苏家,被彻底孤立了。

消息传到苏家,如同晴天霹雳。

林湘梅当场就晕了过去。

苏艾朴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是我们家连累了他们啊!”

苏俊安双目赤红,一拳砸在墙上,留下一个带血的印子。

苏莲周搂着刚刚醒转、依旧浑身发抖的母亲,默默流泪。

苏明镜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关于“报应”、“警告”的议论,看着家人悲痛绝望的样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