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定好后,三人当即分头行动。
冷歧负责西路。他依地图指引,提前一日抵达预定伏击点。是夜,月隐星稀,他悄无声息地潜入奡军一处临时伙房,将迷药精准滴入正熬煮的大锅肉汤之中。不过半炷香功夫,营地内饮过汤的奡兵纷纷瘫软倒地,鼾声大作。冷歧如鬼魅般现身,迅速将一车真粮卸下,换上带来的“火米”,又将换下的真粮尽数推入远处深涧激流,消灭踪迹后就匆匆离开了。
卢天辰直奔北路。他寻得一处运粮队必经之路旁的溪流,算准时机,将迷药投入上游。随后,他纵身跃上溪边一棵古树,隐于高树之间。不久,一队奡军押粮至此,人马皆渴,纷纷取水饮用。片刻后,药力发作,人仰马翻,昏睡一地。卢天辰飘然落下,手脚麻利地完成调换,未留下丝毫痕迹。
列不器则应对东路水路。他驾着一艘经过改装、行驶无声的轻舟,提前埋伏在运粮船必经的河湾芦苇丛中。待那高大的运粮船缓缓驶过,他利用船身遮挡,如灵猿般攀附而上,以特制工具巧妙撬开底舱一块活动的夹板,将数袋“火米”混入粮堆,又将等量的真米取出,沉入河底,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
当顾峻之风尘仆仆赶回山中据点时,只见剩余的那车“粮食”安然停放,而荆紫菀正将“火米”之计向他娓娓道来。
顾峻之听罢,抚掌大笑,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妙哉!妙哉!我在回程途中还在苦思良策,不想奇巧山竟有如此妙物!上次王晟将军借用贵派‘一夜筑城’之法,大破敌军,我便心向往之,只憾未能亲见。想不到今日,我顾峻之竟也有幸,能行此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妙事!实在是痛快!”
荆紫菀见他高兴,也抿嘴一笑,随即举起手,眼中带着期盼:“顾大哥,此次行动,能否带我一同前去?我也想为此事,尽一份心力。”
顾峻之闻言,抬头看她,略带诧异:“哦?他们三人为何不肯带你去?”
荆紫菀微微撇嘴,带着几分娇嗔:“他们呀,总觉着我是女子,又是医者,不该涉险。可我觉得顾大哥你最是明理,本事又大,连奡人运粮的机密都能探得,定有办法护我周全。”
顾峻之摆手笑道:“莫要给我戴高帽,即便你巧舌如簧,我亦不能轻易答应,你都已经拿出了这么厉害的‘蒙汗药’了,功不可没,何必再亲身犯险?”
荆紫菀却坚持道:“这做要是一回事,但我更想如你们一般,亲临其境,为光复大业略尽绵薄,哪怕只是在一旁望风,也好过在此空等,心中焦灼。”
顾峻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她心意已决,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叹道:“好吧,我明白你的心意。既然如此,我有一计,只是……要委屈姑娘了。”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可惜我无陆大哥那般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无法让你改头换面,只能……请姑娘自行扮作老妪,以掩人耳目。”
荆紫菀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嫣然一笑:“这有何难?想变得美貌动人或许不易,但要扮丑,岂不是简单得很?”说罢,她毫不扭捏,立刻寻来些锅底灰、草汁,熟练地在脸上涂抹起来,顷刻间,一张清丽脸蛋便布满了“皱纹”和“褐斑”,又在嘴角旁点了一颗显眼的“大痣”。
她一边化妆一边问道,“对了,说到陆大哥,他的伤势,应无大碍了吧?”
“姑娘的药有奇效,伤口愈合甚快,只是元气亏虚,还需时日调养。我已将他安顿在稳妥之处,交由可靠之人照料,这才赶回。”
顾峻之这时端详到了荆紫菀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歉意:“并非我有意唐突,实是奡人禽兽不如,若见姑娘容貌,恐生事端,不得不防。”
“我晓得的。”荆紫菀点头,“当初我男扮女装,也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的,可还是被奡人发现了……”
“啊?那荆姑娘是如何脱身的?”
“正巧遇到了冷大哥,我才脱困,但他本来就受了内伤,为了救我,险些筋脉尽断。”
“你们还有这种渊源呢?”顾峻之笑了笑,“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顾大哥是个极好的人,但我总觉得他心事重重的。
顾峻之点了点头:“是啊。他幼时跟随父亲颠沛流离,后又入东崇山学艺多年,山规森严,处境特殊,养成了他如今这般克制隐忍的心性。”
荆紫菀轻轻颔首:“记得那日他在你那儿喝多了,回来说了好些平日绝不会说的话……我听着,总觉得他心里很苦。”
顾峻之摇了摇头,叹道:“他非是命苦,而是甘愿自苦。” 他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看向荆紫菀,“荆姑娘,顾某想冒昧问一句,你……可是心仪冷兄弟?”
荆紫菀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脸颊瞬间飞上红霞,慌乱地垂下眼睫:“我……我没有!我只是……”
顾峻之了然一笑,摆了摆手:“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城府极深的,我或许看不透,但女儿家的心思,我一眼便知。” 他语气诚恳,带着兄长般的关怀,“荆姑娘,郭将军的婚事已定,他的喜宴必定会邀我们同往。届时,你或可试着……问问冷兄弟的意思?”
荆紫菀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可我……我还不知冷大哥他对我……是何感觉。况且,我是女儿家,怎好对男子……”
顾峻之闻言,不由朗声一笑,摆手打断了她:“这便是我们不如古人的地方了。你且看《诗经》里,《静女》之俟我城隅,《溱洧》之赠之以芍药,《褰裳》之‘子不我思,岂无他人’,乃至《摽有梅》之求士迨吉,哪一篇不是女子磊落坦荡,倾诉情肠?心意真挚,何须拘泥于是男是女?”
他见荆紫菀怔怔听着,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若有所思,便不再多言,只温和道:“好了,这些话,你放在心里想一想。我们该动身了。”
二人到了设伏的地点,顾峻之取出早已备好的花白假须粘上,又打碎一枚鸡蛋,将蛋清均匀涂抹在脸上,待其干涸紧绷,顿时显得苍老了许多。接着,他从行囊中取出两套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衣,将女装递给荆紫菀,“换上吧。”
两人换好装束,顾峻之又找来一根长竹竿,挑起一面写着偌大“酒”字的破旧布幡,再用一大块肮脏的油布将那车“军粮”盖得严严实实,仅在一旁摆开几坛劣酒。
荆紫菀看着这番布置,笑道:“以此法隐藏真正的‘军粮’,果然巧妙。”
顾峻之一边整理着酒摊,一边解释道:“我常年走镖,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有时看似笨拙的伪装,反倒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无论是山贼路霸,还是别有用心之徒,大多瞧不上这等寒酸模样。”
待到午后,一队奡军运粮车果然沿着山路逶迤而来。兵卒们远远望见那迎风招展的“酒”字,顿时眼冒绿光,一窝蜂涌上前来,二话不说,抱起酒坛便痛饮起来。
顾峻之扮作的老翁,颤巍巍地上前,拉住一个看似头目的人,操着浓重的口音哀求:“军爷……军爷行行好,这酒是小老儿一家活命的指望啊,您多少赏几个铜板吧……”
那军官不耐烦地一把将他推开。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奡兵更是飞起一脚,将顾峻之踹倒在地,骂骂咧咧道:“老不死的!爷爷们喝你的酒是看得起你!再敢聒噪,一把火烧了你的破摊子!”
顾峻之就势“哎呦”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开。荆紫菀扮的老妪也赶紧用袖子遮住脸,跟着惊慌跑远。两人躲到一块大石后,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饮了酒的奡兵,不出两刻钟,便一个个东倒西歪,瘫软在地,鼾声如雷。
顾峻之这才直起身,拍去身上尘土,笑道:“荆姑娘,你这迷药,果真厉害!”
荆紫菀也松了口气,俏皮地耸耸肩:“比不上顾大哥你演技精湛,诡计多端。”
顾峻之拱手,眼中带着笑意:“彼此彼此,承让承让。好了,闲话少说,速速办正事。”两人迅速返回,从藏匿处推出那车“火米”,利落地与奡军粮车中一车真粮调换,随后迅速收拾摊子,隐入山林,往山中据点返回。
当他们回到山中,发现冷歧、卢天辰、列不器三人早已归来。
列不器一见他们,立刻用肩膀撞了撞顾峻之,挤眉弄眼道:“顾大哥,荆姐姐,我们可就等你们了。”
顾峻之坦然一笑,摆手道:“已经够快了,我们可是三日便往返了。”
冷歧看向荆紫菀,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荆姑娘,不是说好了,你身为医者,留守后方策应便可,为何又亲身涉险?”
荆紫菀却不服气地撇撇嘴,反将一军:“冷大哥,你还来说我?每一次你都只身犯险。”
卢天辰见状,笑着出来打圆场,拍了拍手道:“好了好了,既然大家都已平安归来,并且成功调换了军粮,便是大功一件。”他转向列不器,问道,“列少庄主,却不知你这‘火米’,需等多久方能见效?”
列不器略作思索,答道:“此米接触空气后,内部便会缓慢变化,产生热力。等到奡人把米从袋子里取出,倒入粮仓之后,便会接触空气。”
“依我推算,多则三日,少则两日,必然自燃。”
冷歧想到一事,追问:“若四路粮仓起火时间不一,岂非给了奡人分头扑救的机会?”
列不器却自信地微微摇头:“冷大哥多虑了。此米对温度变化极为敏感。只要有一处粮仓率先起火,周围温度骤然升高,其他仓库中的‘火米’受此热力激发,燃烧速度便会急剧加快,几乎是同时发作。如今正值干燥冬季,效果只会更著。”
“原来内有如此玄机,那我便放心了。”冷歧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卢天辰舒展了一下因连日奔波而略显僵硬的身体,开口道:“此间大事已了,我也该返回洗剑山庄了。诸位兄弟,多多保重。”
顾峻之讶然:“卢大哥不与我们一起回金陵,喝顾大哥的喜酒了么?”
卢天辰洒脱一笑,摇头道:“庄中事务繁杂,已耽搁许久。看来这杯喜酒,我是无缘品尝了。烦请诸位代我向顾大哥与刘姑娘转达贺喜之意。我北上途中,算来正当三日之期,应能望见那粮草燃烧的冲天火光,届时便在心中与诸位遥相庆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