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数百里外,那座藏身的大山里。
夜风猎猎,吹动着山巅几人的衣袂。冷歧、顾峻之、列不器、荆紫菀皆立于此处,远望着北方天际,期待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在黑暗中隐约亮起,如同星火。
“看!北边!” 列不器用远目镜,第一个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只见那点微光迅速扩大、变亮,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晕染开来,很快便形成了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清晰看到那扭曲上升的火舌和映红的大片天空!
“是北仓!北仓烧起来了!” 列不器猛地攥紧了拳头,脸上因兴奋而涨红。
他话音未落,仿佛约定好了一般,东、西、南三个方向,几乎是不分先后地,接连腾起巨大的火柱!一道道赤龙般的烈焰撕裂夜幕,浓烟汇聚成巨大的黑色云盖,笼罩在奡军大营上空。四下的火光连成一片,将那个方向的天际烧成了诡异的赭红色,仿佛地狱的入口在此洞开。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荆紫菀捂住嘴,眼眸中倒映着远方的烈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她虽知计划,但亲眼见到如此壮观而致命的火势,心中仍是震撼无比。
顾峻之重重一拍身旁的岩石,朗声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哈哈哈!好!烧得好!列兄弟,你这‘火米’之计,真乃神乎其技!不费我一兵一卒,便叫那奡人二十万大军断粮!此乃泼天之功!”
他转向列不器,眼中满是激赏。列不器此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中的得意与兴奋却掩藏不住:“虽然我看不上我大哥做的东西那么糙,但有用就行,嘿嘿,这下看那些奡人还如何嚣张!”
荆紫菀看着冷歧侧脸上跳动的火光,看着他终于舒展开的眉头,心中也为他感到高兴。她轻声道:“冷大哥,我们……做到了。”
远方的火光在冷歧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明明灭灭。他没有像顾峻之那样放声大笑,也没有像列不器那样兴奋雀跃,只是静静地望着火光,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陆大哥若在此,定然欣慰。” 冷歧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只是未能斩杀敌军敌将,总觉得……”
顾峻之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拍了拍他的肩膀:“冷兄弟,毁其粮草,犹如断其手足,其痛远胜斩杀几个将领。此乃大胜!至于那无名,还有那阿延纳吉,来日方长!”
列不器也凑过来,信心满满:“对!这次能烧他粮草,下次就能用别的法子!我奇巧山别的没有,就是点子多!”
冷歧回头,迎上荆紫菀关切的目光,以及同伴们充满信任的眼神,心中那股因家仇国恨而积压的沉重,似乎在这一刻被这远方的烈火和身边的温情融化了些许。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卢天辰此时趁着夜色骑着马飞奔北归,让马饮水休息的片刻,途中看到了那片火海,嘴角噙着一丝淡然却锐利的笑意:“好一把燎原大火!烧得痛快!如此一来,奡军南下之势,必被扼阻。”
山风依旧,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暖意。远方的火光仍在持续,映照着山巅这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一场大胜,并未让他们冲昏头脑,反而更清晰地认识到前路的漫长与艰险。然而,经此一役,五人之间的纽带更为牢固,那份匡扶社稷的决心,也如同这焚天的烈焰一般,熊熊燃烧,再无熄灭之理。
卢天辰牵回了马,继续上路,冷歧等人也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仍在燃烧的敌营,转身,毅然走向下山的路。
郭亢与王晟在襄阳城前并肩而立,极目远眺。只见奡军大营方向,先是北面天际隐隐泛红,随即,东、西、南三个方向,几乎是不分先后地,接连腾起巨大明亮的火柱,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映得半边天空如同血染!
王晟猛地一拍城墙垛口,纵声长笑,声震四野:“好!烧得好!郭少侠,你的结义兄弟还都不简单呢!”
郭亢也很高兴,“是啊,没想到,真是没想到,短短几日他们就做成了。”
随后王晟大喝一声,“军需官!”
“是,将军。”军需官走进营帐下拜。
“传我将令,三军犒赏,人人有份!”
“属下立马着手去办。”军需官道,“将军,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姑娘,末将已遵照您的意思,为她们寻了军中忠厚可靠的裨将妥善安置。今日正是黄道吉日,不如便由将军做主,为她们操办婚事,拜堂成亲,也算了解一桩心事!”
王晟大手一挥,豪爽应道:“好!此乃积德行善之举,理当如此!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用手肘碰了碰郭亢,压低声音道,“那么……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呢?准备何时办啊?我可都听说了。”
郭亢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佯装糊涂:“末将……末将不知将军所指何事?”
王晟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跟我装傻充愣?你与刘家庄姑娘‘私定终身’的事情,早已传遍军中了!当我不知么?”
郭亢神色一肃,拱手道:“将军日理万机,竟还关心末将这等私事……”
“家事国事天下事,为将者不敢不知啊。”王晟收敛笑容,正色道:“这绝非小事!为将者,不仅要晓畅军事,更要体恤士卒,关心麾下将士的冷暖疾苦,乃至婚丧嫁娶!此乃为将之本!他日你若独当一面,统领大军,更需谨记!莫要以为仅凭勇武,便能令三军归心。昔日战国名将吴起,为士卒吮痈舐痔,虽手段过于刻意,但其意可鉴!”
郭亢低头,声音略显沉闷:“末将……性情粗疏,恐难当大任。至于这等……这等收买人心之事,更是做不来。但将军今日教诲,郭亢铭记于心。”
王晟却笑骂着,轻轻踢了他一脚:“糊涂!如今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大将之才奇缺,岂容你推辞?以后这将军,你不想当也得当!”
王晟顿了顿,“如今这把大火一烧,奡军粮草尽毁,短期内已无力南侵,大战可免。军情既缓,你这便给我立刻滚回金陵,风风光光地把婚事办了!”
郭亢猛地抬头,胸膛一挺,朗声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王晟闻言,又是一脚踹去,这次力道却重了些:“臭小子!少跟老子唱高调!国要保,家也要成!成了家,生了娃,这江山社稷才后继有人!国家需要后来人啊!让你回去完婚,这是军令!你敢抗命不遵?!”
郭亢知他心意,心中感动,脸上却露出无奈的笑容,抱拳道:“末将……不敢!”
“那还不快滚!”
“是!”郭亢洪声应答,转身便走。刚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王晟的呼唤。
“回来!”
郭亢依言转身。只见王晟从帅案之下,取出一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递到他面前:“拿着,这是本将军送你的贺礼。”
郭亢连忙推拒:“将军!这如何使得?在下去烧粮草无功而返,是我几个义弟干成的,末将受之有愧!更何况您已经下令犒赏三军,我的奖励已经在其中了。”
王晟不由分说,强行将木盒塞入他怀中,虎目一瞪:“你此番立下大功,朝廷封赏日后自有。但你我也是有私交的情义的!是自己送你的礼物!你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王晟!”他见郭亢仍要推辞,语气放缓,道,“再者,这东西并非单给你。打开看看。”
郭亢迟疑着打开盒盖。只见盒内上层,红绸衬底上,整齐摆放着数支做工精致的金钗、一对莹润的珍珠耳坠,以及一枚镶嵌着玛瑙的戒指。下层,则是黄澄澄的两锭金元宝,和八锭雪白的官银。
“将军!这太贵重了!”郭亢手一颤,便要合上盖子。
王晟伸手按住,目光深沉,缓缓道:“刘氏票号,为助我军抗敌,几乎散尽家财,此事我早有耳闻。我等军人,深受义商厚恩,岂能让他老人家的千金,受丝毫委屈?这些许物件,聊表心意,务必让新娘子,风风光光地出嫁!”
郭亢闻言,鼻尖一酸,不再多言。他将木盒小心翼翼放在一旁,后退一步,整理衣甲,向王晟深深一揖,声音微哽:“末将……代刘姑娘,谢过将军厚恩!”
王晟上前,双手将他扶起,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还叫刘姑娘?那可是你即将过门的夫人!去吧!记住,没有我的将令,不许提前回营!违令者,重打二十军棍!你也该……好好歇息一段时日了。”
郭亢重重抱拳,不再多言。他抱起那只沉甸甸的木盒,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夕阳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坚定地投向南方金陵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