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京大校园里的路灯也亮得越来越早。
肖宿跟着顾清尘穿过家属区的小路时,手里除了一个普通的帆布背包,还拎着个牛皮纸袋。
“怎么了?”
顾清尘笑着问,他注意到肖宿今天比平时更沉默些。
肖宿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牛皮纸袋换到另一只手。
顾清尘家在四楼。
敲门后,是顾长钧开的门。
“来了?”
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式褂子,精神很好,看见肖宿就笑,“快进来,外面有风。”
“师爷爷。”
肖宿礼貌地点头,跟着顾清尘进门。
屋里暖意扑面而来,还混合着好几种食物的香气。
肖宿自然地弯腰换鞋,顺手把背包放在鞋柜旁的角落。
“小宿来啦?”
刘英从厨房探出头,系着条素雅的碎花围裙,“先坐,还有个汤就好。”
客厅还是肖宿记忆中的样子。
两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沙发前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坚果。
墙上多了幅新挂的水墨画,画的是几枝寒梅,题款是顾长钧自己的字。
“坐,别拘束。”
顾长钧招呼肖宿在沙发上坐下,推了推眼镜,“清尘说你最近忙得很,又是课题组又是准备去普林斯顿的。”
“还好。”
肖宿简单答道,目光扫过茶几上的几本外文期刊。
最上面那本是《物理评论快报》,最新一期,封面文章是关于拓扑绝缘体的。
顾长钧注意到他的视线,笑道:“退休了也闲不住,看着玩。不过现在你们年轻人的工作,我是越来越跟不上了。”
话虽这么说,老爷子眼里可没有一点落伍的沮丧,反而闪着好奇的光,“听清尘说,你那个‘小智’系统,现在能理解多模态指令了?”
“嗯,还在优化。”肖宿说。
谈起技术问题,他放松了些,“主要解决了特征空间的统一表示问题。”
“就是你说过的群论约束?”
顾长钧虽然是搞物理的,但对数学一直保持关注,“这思路有意思。当年我们搞规范场论,也总在对称性上做文章……”
一老一少就这么聊了起来。
顾长钧问得深入,肖宿答得简洁但准确。
老爷子偶尔会插几句物理视角的评论,肖宿也能从很快给出回应。
顾清尘在旁边听着,偶尔添点茶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厨房里,刘英和王妈的声音隐约传来,锅铲碰撞,水流哗哗。
生活的声响填充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大约二十分钟后,刘英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开饭了。清尘,来帮忙端菜。”
晚餐是精心准备的。
刘英做了两道她的拿手菜。
一道红酒烩鸡,鸡肉炖得酥烂,红酒的香气融在汤汁里。
另一道是芦笋虾仁,清爽鲜嫩。
王妈则准备了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都是家常菜式。
“也不知道合不合小宿口味。”
刘英给肖宿夹了块排骨,“你们黔省口味偏辣吧?今天这几道都清淡些。”
“很好吃。”肖宿认真地说。
他吃饭的动作很仔细,不疾不徐。
饭桌上聊的也多是家常。
顾长钧问起肖宿去普林斯顿的准备,顾清尘说江明远已经安排妥了,机票、住宿、签证,连那边接机的人都联系好了。
“那就好。”
刘英笑着看儿子,又转向肖宿,“小宿第一次出国吧?别紧张,清尘对普林斯顿熟得很。他当年在那儿做博士后,一待就是三年。”
“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顾清尘无奈地笑。
“数学楼还是那栋吧?爬满常春藤的那个。”
顾长钧接话,“清尘以前总在信里说,那楼的楼梯窄,抱着一摞论文上下楼得侧着身子。”
肖宿安静地听着。
这些细节在顾清尘的履历上看不到,它们是活生生的记忆。
“对了,”刘英忽然想到什么,“小宿,到了那边交流没问题吧?要不要给你提前准备准备?”
“不用。”肖宿说。
顾清尘笑着插话:“妈,你还不知道吧,小宿可比我厉害多了,不止英语,法语、德语、俄语都会。”
顾长钧先笑出来:“好家伙,德语、法语、俄语都会?”
“看数学文献需要。”
肖宿答得实在,“很多重要的辛几何论文是法语写的,德国学派的工作用德语更准确。”
刘英是外语系教授,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自学的?这不容易啊。数学文献的专业词汇可不少。”
“慢慢就看懂了。”肖宿说。
对他来说,语言和数学一样,不过是另一套需要理解的符号系统。
顾长钧摇摇头,对顾清尘说:
“这孩子,每次都觉得够了解了,他又能给你新惊喜。”
顾清尘笑着点头,看向肖宿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骄傲。
饭后,大家移步回客厅。
刘英端出个不大的生日蛋糕,精致的奶油裱花,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生日快乐”。
关灯,点蜡烛,唱生日歌。
烛光摇曳里,顾清尘闭眼许愿,然后吹灭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时,他脸上的神情很柔和。
切蛋糕,分蛋糕。
肖宿接过自己那份,小小一块,奶油不多,是他喜欢的程度。
喝茶闲聊时,话题又绕回普林斯顿。
顾长钧说起当年去美国访学的经历,刘英绘声绘色地说了些当时因为文化差异导致的糗事。
顾清尘顺便给肖宿补充了一些学术会议的礼仪细节。
客厅里的挂钟指向八点半时,肖宿觉得时机到了。
他站起身,走向鞋柜旁,从背包底层拿出那个木盒。
盒子不大,深色木纹,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合页处有个小小的铜扣。
“顾叔叔,”他走回顾清尘面前,递出盒子,“生日快乐。”
顾清尘明显愣了一下。
他接过盒子,入手有点分量,但猜不出是什么。
“拆开看看?”刘英好奇地探头。
顾清尘打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文件夹,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他疑惑地看了肖宿一眼,取出文件夹。
一张手写的卡片滑落出来,肖宿的字迹工整清晰:
“顾叔叔,这份框架或许能统一您过去二十年工作中的许多想法。如果它有价值,请命名为‘顾-辛理论’。肖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