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敲门节奏。迅速的开合。这绝对不是正常的串门。
她继续等着。
又过了十几分钟,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拎着个布包。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妇女用两只手拎着,神色有些紧张,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
走到巷口时,她似乎松了口气,脚步也轻快了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那扇绿门又开了三次。
每次出来的人都不一样。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布包、麻袋、网兜……虽然形状大小不一,但都装着物品。
每个人离开时都行色匆匆,神色间带着某种相似的紧张和急切。
林晚躲在碾盘后,手心沁出了细汗。她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扇绿门后面,就是一个隐蔽的黑市交易点。而那些进出的人,就是买卖双方。
那么,林宝珠呢?
她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是偶然来买东西的顾客,还是……更深的参与者?
夕阳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炊烟袅袅升起。
林晚看了看天色,知道该回去了。再晚,宿舍就要关门了。
她正要起身,巷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声音很轻,但步频很快。林晚重新蹲下,透过石碾的缝隙看去。
竟然是林宝珠。
她换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没拿东西,步子却迈得又轻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真的会等到林宝珠。
只见林宝珠跑到绿门前,同样没有敲门。
这次距离近了些,林晚勉强看清,那似乎是个……顶针?就是做针线活时戴在手指上的那种金属圈。
林宝珠用顶针在门板上轻轻叩击。
三下。停顿。两下。
门开了。还是那条缝。林宝珠侧身闪进去,门迅速关上。
林晚数着时间。一分,两分……五分……十分钟……
她的腿开始发麻,但一动不敢动。
十五分钟后,门开了。林宝珠走出来,怀里多了一个用报纸裹着的小方包。报纸裹得很严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林宝珠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她把小包紧紧抱在怀里,四下张望了一下,就跑走了。
林晚又等了几分钟,确认不会有人再出来,才慢慢从碾盘后站起身。
腿麻得厉害,她扶着石碾缓了好一会儿。暮色四合,那扇墨绿色的门在昏暗中静静立着,像一张紧闭的嘴。
她没有跟上去。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林晚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悄悄离开了巷子。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敢回头看。
只见那排平房已经隐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回学校的路上,林晚走得很慢。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一切:特殊的敲门暗号、匆匆进出的人群、林宝珠怀里那个神秘的纸包……还有那些钱币上不起眼的红点。
这一切像一张网,正在她眼前缓缓展开。而林宝珠,就在这张网的中央。
走到宿舍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里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光。林晚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表情和思绪,才推门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洗漱完毕。林晚走到302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宿舍里多了一个人。
郑雅静,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她正站在原本属于王彩凤的空铺前,地上放着两个崭新的皮箱。箱子上印着外文字母,在这个年代显得格外扎眼。
而更让林晚没想到的是,陆沉舟居然也在。
他正弯腰帮郑雅静铺床,动作熟练自然。那床碎花棉被一看就是新的,蓬松柔软,和宿舍里其他发黄发硬的被褥形成鲜明对比。
“林晚,你回来了正好。”陆沉舟直起身,看见门口的林晚,语气是一贯的理所当然,“郑雅静同学刚搬进来,对宿舍还不熟悉。你帮她铺一下床,再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到水房洗了。箱子先放你床底下,腾个地方。”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装了新书的书包。她看着陆沉舟那张写满“这是你应该做的”的脸,又看看旁边正从箱子里拿出一瓶雪花膏的郑雅静。
只见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使唤她是天经地义。
还有站在郑雅静旁边、殷勤递着干净抹布的李秀娟,以及刚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笑盈盈走向郑雅静的林宝珠。
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宿舍里的人际政治,表面的姐妹情深,暗地里的较劲攀比。
“陆副班长,”林晚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你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铺床洗衣服呢?”
陆沉舟显然没料到她会反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林晚,你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帮助新同学是我们的责任。你以前那么乐于助人,现在怎么这么懒散?而且我在女生宿舍不方便。”
“不方便?”林晚打断他,目光扫过门口那块写着“男士止步”的木牌,“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女生宿舍了吗?我还以为副班长不认识字,或者不认识这个牌子呢。”
“你!”陆沉舟脸色一沉。
这时,李秀娟立刻尖声插话:“林晚!你怎么跟副班长说话呢?郑雅静同学刚来,大家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就不能学学宝珠,有点集体荣誉感吗?”她说着,还讨好地看了一眼郑雅静。
林宝珠已经走到了郑雅静身边,打开那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锡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
“雅静,别理她们。”林宝珠声音温柔,将一块巧克力递过去,“这是我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你尝尝。坐车累了吧?秀娟,你帮雅静把洗脸盆拿过来好不好?就在箱子旁边。”
李秀娟立刻应声:“好嘞!”屁颠屁颠地去拿盆了。
郑雅静接过巧克力,剥开锡纸,咬了一小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对林宝珠点了点头:“谢谢,很好吃。”她看向陆沉舟,语气随意:“沉舟,你也别说了。林同学可能今天心情不好。”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坐实了林晚“不懂事”。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对林宝珠笑了笑:“还是宝珠懂事。”又冷冷瞥了林晚一眼,转身出去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迅速完成的“结盟”。
一块巧克力,一句轻飘飘的指使,就完成了关系的建立和阵营的划分。而她自己,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没再说话,走到自己床边放下书包,拿起热水瓶和脸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隐约的谈笑声。走廊里灯光昏暗,林晚慢慢走向水房。手里的热水瓶很沉,搪瓷脸盆冰凉。
但她的心更冷,也更清醒。
那扇墨绿色的门,那些带红点的钱,宿舍里虚伪的热络……所有碎片都在拼凑一个真相。
林宝珠不仅仅是在耍心机、占便宜。她在做更危险的事。而那些用来收买人心的巧克力、雪花膏、时新文具,很可能就是用那些沾着红点的钱买来的。
水龙头哗哗作响,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林晚抬起头,看着墙上斑驳水渍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姑娘眼神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清明。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被动地承受一切。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和躲避。
那扇绿门后的秘密,那些红点背后的网络,林宝珠看似完美无瑕的表象下隐藏的危险……她需要更主动地去揭开。
但必须谨慎。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
林晚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离开水房时,她的脚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回到宿舍,里面的人已经各忙各的。郑雅静在整理她的皮箱,李秀娟在殷勤地帮忙,林宝珠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看见林晚进来,林宝珠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关心的笑容:“晚晚,打水回来了?累了吧?快休息。”
笑容无懈可击,眼神温柔真挚。
林晚也回了一个笑容,浅浅的:“嗯,姐也早点休息。”
她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帘子。狭小的空间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异常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