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有些‘小老鼠’,不老实在底下打洞。”郑墨斟酌着用词,“倒腾些粮票、布票、工业券,还有些紧俏的日常物资。规模听着不大,但挺烦人。我爸这边也有人递过话,说可能不光是为了赚差价那么简单……好像还牵扯点别的事。你反正在那儿,留点心。”
“别的事?”沈战追问。
“具体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太干净。”郑墨说,“你也知道,这两年政策风向有变,有些人闻着味了,想最后捞一把,什么脏的臭的都敢碰。你多注意。”
“明白了。”
又闲聊两句,郑墨那边似乎有人找,便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沈战缓缓放下话筒,站在昏暗的值班室里没动。老张已经趴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这不只是一起简单的、民不举官不究的投机倒把。底下可能有更深的污秽。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镇子的轮廓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几分钟后,他转身回到桌边,再次拿起电话听筒。
这次,他摇动手柄的动作沉稳而有力。
接通后,他报出了一串号码和代号。等待接转的间隙,他的腰背挺得笔直。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中年男声。
“是我,沈战。”沈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报告一件事。我在清水镇发现疑似有组织的非法物资交易迹象,涉及非正规渠道生产的粮油制品,包装有手工编号,参与者反应异常。另据关联消息,此类活动可能牵涉其他非法勾当。”
他简洁地汇报了今天的情况,略去了林晚的具体信息,只提及有群众提供了关键观察线索。
“你的判断?”对方问。
“我认为有必要深入调查。”沈战目光锐利,“这很可能不是孤立的个案,背后可能存在一个地下网络。请求延长休假,或在附近安排临时任务,以便进行初步摸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很快,命令下达:“批准你以个人身份进行初步调查,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随时保持联系,如有重大发现或需要支援,立即报告。注意安全。”
“是!”
挂断这个电话,沈战肩上的感觉陡然不同了。休假放松的状态彻底褪去,熟悉的、属于任务状态的紧绷感和专注度回到了身上。他重新坐回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系统性地梳理思路,绘制可能的关联图,并规划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镇西头,是第一个需要摸清的地方。
那个跑掉的大娘,是关键线索。
而那个叫林晚的姑娘……沈战笔尖顿了顿。她似乎知道些什么,或者说,察觉到了什么。也许,她本身也是这暗流中的一部分,只是位置特殊。
需要观察,需要接触,更需要谨慎。
———
与此同时,海市,一栋位于宁静街区、有着红色砖墙的三层小楼里。
郑墨挂掉电话,将翘在茶几上的长腿放了下来。他穿着时下最时兴的“的确良”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条熨帖的深蓝色长裤,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旧沙发里,透着一种与这个时代主流审美略有差异的、漫不经心的潇洒。
他所在的华东师范大学,是顶尖学府。得益于家庭背景和个人能力,他读的是政治系,明年夏天毕业。实习单位已经初步定下,是市政策研究室,这是一个清贵、有前途、又能近距离接触核心信息的地方。父亲郑向东对他的安排向来明晰:走稳每一步,积累资历和人脉。
茶几上散落着几本内部参考资料和一本翻开的《政治经济学》,烟灰缸里搁着半截熄灭的香烟。收音机已经关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郑墨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又回想了一遍刚才和沈战的通话。沈战语气里的那种细微变化,瞒不过他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看来清水镇……还真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父亲的事他其实并不太担心。老爷子宦海沉浮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这次的风波,更多是派系倾轧下的常规动作,伤不了筋骨。把妹妹送走,主要是避开那些烦人的窥探和可能波及的闲言碎语,图个清净。
倒是沈战……这家伙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他说“路过”,郑墨连标点符号都不信。侦查连长突然跑到一个偏僻小镇“休假”,还刚好撞上黑市交易?哪有那么巧的事。
要么是沈战自己嗅到了什么味道追过去的,要么……就是有任务。
郑墨拿起那半截香烟,在手里捻了捻,没点。他想起前段时间偶然听到父亲和秘书的一次低语,提及邻省某个地区“物资流失严重”、“有内外勾结嫌疑”,当时并未在意。现在想来,清水镇好像就属于那个区域的边缘地带?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战这趟“路过”,恐怕就不简单了。而自家那个傻妹妹,好巧不巧,正好就在那漩涡边上。
不过有沈战在,雅静的安全倒不必担心。那家伙看着冷硬,其实护短得很。让他留点心,他肯定会把雅静纳入保护范围。
只是……
墨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如果清水镇真藏着什么龌龊,牵扯得还挺深,那说不定,也是个机会。一个能让某些人摔得更疼,也能让自家老爷子位置更稳的机会。
他得想办法,再多了解点情况。不是为了插手,至少……要做到心里有数。
郑墨终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通讯录,慢慢翻找起来。窗外的海市,灯火渐次熄灭,夜已深了。
而清水镇旅馆里,沈战合上了笔记本。煤油灯的火苗被他调得更小,只余豆大一点光亮。
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镇西头的地形、可能的人员构成、调查的切入点、需要注意的细节……一项项在脑海中预演。
还有那个眼神清澈又复杂的女学生。
林晚。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明天,该从何处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