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林晚趁热打铁,“赵卫国平时在组里,虽然沉稳,但总感觉不像普通农民出身。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他有没有提过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刘秀兰努力回忆,忽然想到什么:“他……他有一次喝多了点水酒,跟我说过一句胡话,说什么‘以前拿笔的手,现在拿镐头’……还有,他右边耳朵后面,好像有个很小的旧伤疤,像被什么烫过或者割过。至于样子……” 她皱起眉,“他现在的样子黑瘦粗粝,但有一次他洗完脸,没来得及戴上那个总是耷拉着的帽子,我瞥了一眼,觉得……觉得他眉眼其实挺周正,甚至有点……斯文?就是感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我也说不好。”
斯文?拿笔的手?
林晚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
来农场的闷罐火车上,那个坐在角落、穿着半旧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阴郁斯文的年轻男人!当时他给她的感觉就有些违和。后来在农场见到肤色黝黑、手掌粗糙、沉默寡言的赵卫国,她完全没把两人联系起来。
但如果……那就是赵卫国本来的样子,或者接近本来的样子?他是伪装的!火车上那个,可能才是他更真实的形态,或者是他某个任务中的身份!
这个发现让林晚心跳加速。她立刻对刘秀兰说:“秀兰姐,你现在就跟我出去,找沈连长和郑同志,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记住,重点说赵卫国怎么让你画图、答应给钱,还有你刚才说的他那些可疑的话和特征。其他的,交给我。”
刘秀兰此刻已将林晚视为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夜色如墨,场部办公室的灯光是这寂静农场里最醒目的所在。
林晚带着心神剧震、几乎无法自行走路的刘秀兰来到这里时,郑墨正倚在门框上,指尖一点猩红明灭,烟雾缭绕着他若有所思的脸。见到她们,他没什么表示,只是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屋内。
沈战站在铺着图纸和简单记录的桌前,身姿挺拔如松,灯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她听完刘秀兰断断续续、夹杂着恐惧啜泣的供述。关于“勘探队”的谎言、金钱的诱惑、那些隐秘的绘图要求,以及她偶然瞥见的赵卫国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之后,沈战的目光落在了林晚身上。
“信息有价值,但零散。”沈战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赵卫国不是普通角色,训练有素,心志坚定。常规审讯,他扛得住。”
林晚颔首,这正是她所虑。指控需要证据,而他们目前掌握的多是间接线索和单方面说辞。她转向脸色惨白的刘秀兰,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引导:“秀兰姐,你仔细回想,赵卫国和你交接这些图的时候,除了地点和时间,有没有说过什么让你觉得有点怪,或者重复提起的话?哪怕像随口说的闲话?”
刘秀兰用力回想,指甲掐进掌心:“交图,就是塞进西头废砖窑左边数第三块松砖后面。时间多是晚饭后天黑透那会儿。怪话……” 她眼睛忽然睁大一点,“有一次,他看完图,好像不太满意,自己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灰扑扑’的东西,让‘鹞子’怎么看得清路’。我当时以为他嫌我画得脏。还有一回,他好像急着等什么,有点烦躁地说‘老 K 那磨蹭劲儿,黄花菜都凉了’……就这些,别的真没了。”
灰扑扑?鹞子?老 K? 林晚与沈战、郑墨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词听起来,更像某种代指或代号。
“他有没有特别强调过哪个地方的信息必须极端准确?或者,在提到某个地点、某次交接时,用过特别的说法,比如‘送货’、‘接风’之类的?”
沈战用了专业术语,继续深挖。
刘秀兰摇头:“那倒没有。不过他让我画西边老槐树往干河滩那一片的时候,催得最凶,要求也最古怪,连哪里草深一寸、哪里石头有裂缝都要尽量标出来。”
“老槐树……干河滩……”沈战低声重复,这个地方的复杂性和偏僻性,显然具有特殊意义。
郑墨这时悠悠吐了个烟圈,带着他那特有的、介于调侃与洞悉之间的语调开口:“‘灰扑扑’的图,‘鹞子’看不清路,‘老 K’磨蹭蹭……啧,听起来像出不太顺利的差。这差事的主家,胃口怕是不小。” 他三言两语,将零碎的词句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引人联想的轮廓,也点明了关键
很明显这些代称背后,很可能是一个有组织的网络。
林晚迅速整合信息:赵卫国深度伪装,利用刘秀兰绘制精细地形图,有固定交接点,使用疑似代号,对老槐树区域有超乎寻常的关注。但这些,仍缺乏一击即中的实证。
“审讯时,或许可以从这些‘代称’和特定地点入手,进行试探。”林晚看向沈战,提出自己的想法,“不直接指控,用含糊的、假设性的问题去触碰他可能紧绷的神经。如果这些词真的对他有特殊意义,即使他言语上否认,身体和细微表情也可能会有本能的反应。我们需要捕捉那些瞬间的破绽。”
沈战的目光在林晚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提议与他作为侦查人员的思路不谋而合,且需要极佳的观察力和心理素质。“可以尝试。你跟我进去,注意观察他的所有反应,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要放过。” 他决定让林晚参与进来,既是利用她的细心,也是一种无言的信任。
再次进入审讯室,赵卫国已经重新调整了状态,除了额角的纱布,看上去与平日那个沉稳的组长并无二致,只是眼神更深,像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沈战主导审讯,问题犀利直接,赵卫国的回答则避实就虚,圆滑老练。
林晚坐在侧方负责记录,目光却如静水微澜,细致地笼罩着赵卫国。当沈战问到农场周边某些区域的安全隐患时,林晚适时地,用一种近乎闲聊记录的语气插言:“说到安全隐患,西头那个废砖窑,年久失修,第三块砖松了也没人管,那里头黑黢黢的,放点什么或者取点什么,倒是不容易被人看见。”
赵卫国眼皮几不可察地快速眨动了两下,端起搪瓷缸喝水,喉结滚动幅度稍大,放下缸子时,指尖在缸壁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林晚同志说笑了,一个破砖窑,除了野猫野狗,谁去在意。” 声音平稳,但语速比之前稍快了一线。
林晚低头在记录本上写划,仿佛随口接道:“也是。不过昨天听人说,好像看见有灰扑扑的鸟往那边飞,天都快黑了,挺少见。” “灰扑扑”三个字,她发音清晰自然。
赵卫国正在调整坐姿,闻言,肩膀肌肉有瞬间极细微的绷紧,左脚脚踝几不可查地向内转动了一下,脚尖指向椅子腿。他扯了下嘴角:“可能是麻雀吧,天暗了看不清。”
“可能吧。”林晚不再追问,转而像是忽然想到工作安排,“对了,赵组长,之前听食堂采买的同志提过,咱们农场有些物资调配,好像偶尔会不太顺畅?也不知道具体卡在哪个环节。”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暗指了可能存在的信息或物资传递环节。赵卫国这次抬眼看了林晚一下,眼神里审视的意味更浓,虽然只是一瞬便移开,但他放在桌下的右手,拇指指甲轻轻掐了一下食指指腹。“后勤的事,复杂,我也不太懂。” 他回答道,声音略显干涩。
沈战全程沉默地观察着。林晚每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抛出,赵卫国那些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反应。
频繁眨眼、喉结异常滚动、指尖小动作、脚部朝向改变、肩部紧绷、短暂的审视眼神、以及不自觉的吞咽和小动作。
都被沈战精准地捕捉并解读。这些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对于经验丰富的侦查员而言,是比言语更真实的内心独白。
几乎可以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