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墨这才把视线转到沈战身上，上下扫了扫，尤其在沈战红肿的眼睛和渗血的肩头停留片刻，嘴角那点调侃的弧度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沈大队长，哟，这是怎么了？”话是调侃，步子却快了几步走到近前，伸手扶了下沈战没受伤的那边胳膊。
沈战对老友这套见怪不怪，但眼下不是斗嘴的时候，他言简意赅，声音因疲惫和眼睛不适而更显低沉：“抓了‘鹞子’。”
他用下巴点了下被小张从柴火垛后拖出来的吴贵，“代号‘鹞子’，真实姓名吴贵，男扮女装。他交代了同伙‘老K’，就是王老栓。我们回来路上，在离老槐树一里多地西边坡地，遭遇两名持弩伏击者，目标明确，灭口吴贵，手段专业。人捆了塞在老鸹岭那处大岩缝里，得立刻派人去提，免得被同伙转移或灭口。”
郑墨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点玩世不恭收得干干净净，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两个持弩的？妈的，手伸得够长，家伙也够狠。”他骂了一句，随即快速吩咐身边得力的干事：“带一队人，立刻去老鸹岭！注意安全，对方可能有接应！要活的！”
吩咐完，他才又仔细看向沈战：“你呢？眼睛怎么回事？这血……”
“吴贵撒的粉末，刺激性很强，迷了眼。肩上是被弩箭擦的，皮肉伤，不碍事。”沈战说得轻描淡写，但不断眨眼试图缓解不适的动作出卖了他。
“不碍事？”郑墨提高了点音量，瞥了一眼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林晚，见她脸色苍白却难掩忧色地盯着沈战的眼睛，心里转了个弯，语气又带上了点那种熟悉的调侃，“你这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看东西都费劲吧？再耽误下去，真成‘沈瞎子’了，以后还怎么抓特务？再说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林晚和沈战之间溜了个来回，嘴角又勾起那点痞痞的笑：“你这副尊容，不是存心让人小林同志担心么？瞧把人姑娘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的，别逞强了。”
林晚原本确实满心担忧沈战的伤势，尤其是眼睛，听郑墨前半句还觉得他说得在理，听到后面那句“让人小林同志担心”，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连忙垂下眼睫，低声道：“郑干事你别胡说啊，沈连长是为了抓敌人才受伤的，我、我只是……”
“只是啥？只是革命同志之间的关心？”郑墨抢白，笑得更促狭了，“行行行，我懂，革命友谊嘛，纯洁得很。”
他摆摆手，不再逗她，正色对沈战道：“剩下的交给我，王老栓、吴贵，还有那两个伏击的，一个都跑不了。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卫生所！让林晚同志送你去。这是命令啊，沈连长。”最后一句，他带上了点不容置疑的口气。
沈战皱了皱眉，他习惯冲在前面，习惯把危险和收尾工作扛在自己肩上，此刻让他去休息，浑身不自在。但他也清楚自己眼睛的情况确实需要处理，模糊的视线会影响判断，在接下来的审讯和排查中可能成为短板。他看了一眼郑墨，对方虽然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散漫笑容，眼神却是不容商量的坚决。
“好。”沈战终于吐出一个字，又补充道，“审王老栓和吴贵，注意他们可能还有备用计划或联络方式。炸药来源也要深挖。”
“知道了知道了，沈大妈，您就甭操心了，赶紧治您的眼睛去。”郑墨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不重，转头对林晚说：“小林同志，辛苦你一趟，看着他点儿，别让他半路又溜去查案。到了卫生所，跟刘医生说，用最好的药，务必把我们沈连长的眼睛给保住了，不然以后看东西费劲，多耽误事儿。”
林晚脸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上前一步，下意识想扶沈战，手伸到一半又有些犹豫。沈战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模糊地看了她一眼，自己迈开了步子：“走吧。”
林晚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依旧有些混乱的现场。
去卫生所的路上，晨光已经大亮，农场里开始有了人声和劳作的声音。不少人看见沈战包扎的肩膀和明显红肿的眼睛，都投来惊讶和关切的目光。
沈战目不斜视，不过也看不清，他虽然步伐稳健，但林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偶尔因视线不清而微微的迟滞。她默默地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太近，也不太远，刚好能在他需要时搭把手，又不显得过于亲密。
卫生所在农场东头，是一排独立的平房。值班的刘医生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和蔼的女医生，看到沈战的样子也吃了一惊，连忙让他们进来。
“哎呀，沈连长，你这眼睛怎么弄的？还有这肩膀……”刘医生一边说一边让沈战坐在诊椅上，凑近了仔细检查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角膜有点损伤，进了刺激性异物……得彻底清洗上药。肩膀伤口倒是不深，清洗缝合一下就行。你先坐着别动。”
刘医生动作麻利地准备好清洗眼睛的药水和器械，又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林晚，顺口道：“小林是吧？来，帮个忙，扶稳沈连长的头，别让他乱动，我先给他冲一下。”
林晚连忙应声上前。沈战却开口道：“刘医生，我自己能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你能行什么？”刘医生不赞同地看他一眼，“你现在看我都重影吧？别逞强，清洗眼睛得配合，乱动药水进鼻腔更难受。小林，来。”
林晚走到沈战身侧，微微倾身，双手有些迟疑地虚扶在他的头侧。距离陡然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灰尘、淡淡血腥气和一种独特凛冽气息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扎实感。沈战的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似乎对于需要别人帮助这件事有些微的不自在。
“沈连长，你放松点，头稍微往后仰。”刘医生说着，拿起冲洗器。
沈战依言微微后仰，这个姿势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头顶侧方的、属于女性的轻柔气息和那双小心翼翼扶着他头的手。那双手很凉，带着清晨的寒意，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力道很稳。
温热的生理盐水缓缓冲过红肿刺痛的眼睑和眼球。沈战本能地想要闭紧眼抵抗，但在刘医生的指导和那双手的固定下，他强迫自己放松。水流带着灼痛感，也带走了部分残留的粉末和分泌物，眼睛的刺痛感在反复冲洗中渐渐被一种酸胀麻木所取代。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几人轻微的呼吸声。氤氲的水汽带着消毒药水的味道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也仿佛模糊了某些界限。
林晚低着头，专注地扶着他的头，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因为不适而微微颤动，水珠沿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流过紧抿的唇线，没入有些胡茬的下颌。平日里的冷硬和锐利，在此刻被伤痛和脆弱微微软化，透出一种别样的真实。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些，脸颊又开始发烫。她赶紧移开视线，却又不知该看向哪里，只能盯着白色墙壁上的一点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