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重心不稳的刹那，一直紧随其后的林晚，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她没有去抓他的胳膊或手，那样似乎太过亲密和突兀。她只是飞快地，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他便装外套的袖子边缘，这力道很轻，却足够稳住他那一瞬间的失衡，又迅速地在他站稳后松开。
沈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袖口传来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拉扯感，带着女性指尖微凉的触意，一闪即逝。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薄雾笼罩下的眼睛看向林晚的方向。
林晚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粗布军装的质感，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楼梯有点滑，沈连长小心点。”
“……嗯。”沈战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但接下来的步子，明显更缓了些，也更留意脚下。林晚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再触碰，却时刻关注着他的步伐。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默契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
他们回到急诊区域时，李展宇已经被推进了处置室。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护士推着输上血的李展宇出来，准备送往病房。李展宇依旧闭着眼，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点。
“医生怎么说？”郑墨也办完手续过来了，问道。
跟着出来的另一个医生摘掉口罩：“失血过多导致昏迷，伤口已经清创缝合了，没有伤到头骨，应该也没有严重脑震荡。输了血，观察一下，醒了就问题不大了，住院两天稳定一下就可以。”
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李庆秋和林宝珠跟着护士，将李展宇推到了二楼的一间三人病房。安顿好后，李庆秋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或许是输血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身体自身的恢复力，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李展宇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展宇！你醒了！”李庆秋激动地扑到床边，声音都哽咽了。
李展宇眼神先是涣散迷茫，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李庆秋和林宝珠的脸。“哥，……宝珠……妹子？”他声音嘶哑虚弱。
“是我！展宇哥，你吓死我们了！”林宝珠立刻上前，坐在床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李展宇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眼泪说掉就掉，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真真是梨花带雨，“你怎么这么傻，跟人斗什么气？你要是出了事，让我……让我们可怎么办啊？”她语气里的担忧和后怕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李展宇看着林宝珠为自己落泪，心里又是疼又是暖，挣扎着想说什么：“宝珠妹子……你别哭……我没事……”
李庆秋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一方面为弟弟醒来而狂喜，另一方面，看着林宝珠对弟弟如此关切，他又想起了之前陆沉舟的提醒，以及比赛时林宝珠那个可疑的举动。
犹豫再三，趁着林宝珠低头擦泪、弟弟刚醒精神还不济的时候，李庆秋还是鼓起勇气，低声问道：“宝珠……上次比赛，林晚改良的农具，后来检查发现关键连接处被人动过手脚，当时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他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祈求，希望林宝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让他安心的解释。
林宝珠擦眼泪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李庆秋，那双眼睛里瞬间盈满了被误解的震惊、委屈和伤心，嘴唇颤抖着：“庆秋哥……你……你是在怀疑我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维持着坚强，“是，我那天是去过工具棚附近，我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准备的……可我怎么会去破坏农具？那是集体的财产，关系到比赛，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她说着，眼泪又大颗大颗滚落，看向李展宇，又看向李庆秋，眼神无辜又脆弱，“我知道，我这个人笨，总是给你们添麻烦，还差点因为赵卫国的事连累大家……你们不相信我也是应该的……可是，破坏农具这种事，我真的没有做过……庆秋哥，展宇哥，如果连你们都不相信我，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的“污点”主动摆出来，反而显得坦荡，又将破坏农具的指控上升到“不被信任”的高度，配合她此刻柔弱无助、泪流满面的样子，极具杀伤力。
李展宇刚醒来，脑子还不甚清楚，只听懂了林宝珠在哭诉被怀疑，立刻急了，虚弱地想撑起身子：“庆秋哥！你怎么能怀疑宝珠妹子！她那么善良……”
李庆秋看着林宝珠伤心欲绝的样子，又看着弟弟焦急维护的神情，心里那点怀疑和理智瞬间动摇了。是啊，宝珠妹子那么柔弱善良，虽然有点小糊涂，但怎么会故意破坏集体财产呢？说不定真是巧合，或者有别人动的手脚？自己怎么能这么质问一个刚刚还为自己弟弟担忧落泪的姑娘？他顿时感到一阵愧疚。
“宝珠，你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瞎想……”李庆秋连忙道歉，语气软了下来。
林宝珠这才抽泣着慢慢止住眼泪，依旧握着李展宇的手，对李庆秋露出一个勉强又宽容的、带着泪花的笑容：“庆秋哥，我知道你是担心集体……没关系，我不怪你……” 她心里却暗自冷笑，果然，对付这两个头脑简单的家伙，眼泪和“真诚”永远是最好的武器。
这时，郑墨和林晚、沈战也来到了病房。郑墨看到李展宇醒了，点点头：“醒了就好，老实躺着，听医生的话。”他忙活了大半天，又饿又累，看了看没什么大碍的沈战和李展宇，便道：“你们先在医院待着，我出去弄点吃的，顺便给沈战和林晚也带点。李庆秋，你看着你弟弟。林宝珠同志，你也辛苦了，休息会儿。”
说完，郑墨便转身离开了病房，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医院。珠城的街道比农场热闹许多，他找了半天，才看到一家挂着“国营工农兵饭店”牌子的馆子，门脸不大，里面飘出点油腻的饭菜香气。
郑墨走进去，里面放着几张油腻腻的方桌，坐着零星几个食客。他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招呼服务员点了一碗阳春面，又要了两个馒头。等饭的功夫，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道和行人，想着农场那一堆烂摊子，忍不住在心里哀叹自己这劳碌命。
正走神间，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志，这儿有人吗？拼个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