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立功”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刘秀兰心里最痛的地方。这些天，她忍受着白眼和议论，拼命干活，努力赎罪，就是希望能重新抬起头做人。王兰兰不仅拿这个不断羞辱她，还公然威胁以后要继续欺负她！新仇旧恨，加上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瞬间，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啊——！我跟你拼了！”刘秀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目赤红，像头发疯的母牛，猛地扔掉手里的抹布，一个箭步冲上去，在王兰兰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死死揪住了她精心梳理过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向下猛地一拽！
“哎哟！”王兰兰猝不及防，头皮传来剧痛，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弯腰，尖叫起来。
“放开兰兰！”张翠和钱招娣见状，赶忙上前帮忙，一个去扯李秀兰的胳膊，一个想去掰她的手。
但此刻的李秀兰仿佛力大无穷，又好像认准了王兰兰一个人，任凭张翠和钱招娣怎么抓挠踢打，她就是不松手，另一只手还胡乱地朝王兰兰脸上身上抓去、捶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服她！打怕她！让这个一直欺负自己、羞辱自己的恶人再也不敢招惹自己！
“让你威胁我！”刘秀兰一边打，一边嘶哑地吼着，眼泪混合着汗水鼻涕流了满脸，样子狼狈又骇人。
王兰兰起初还想反抗，但头发被死死揪住，头皮疼得发麻，脸上身上又挨了好几下，顿时也慌了，只剩下尖叫和哭喊：“救命啊！打死人了！快拉开这个疯婆子！”
张翠和钱招娣到底只是跟班，见李秀兰这副不要命的架势，也有些胆怯，拉扯的力气也小了。
走廊里其他女工都惊呆了，有人想上前劝架，却被这激烈的战况吓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插手。
林晚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出声制止。她看到刘秀兰眼中燃烧的怒火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也看到王兰兰从最初的嚣张到现在的惊恐狼狈。
她知道，这一架，必须打。不是为了逞凶斗狠，而是为了刘秀兰心里那口憋了太久的气，为了她今后在农场的立身之本。懦弱换不来尊重，唯有反抗，才能赢得生存的空间。
果然，当王兰兰被薅掉了几缕头发，脸上脖子上多了好几道血痕，哭得妆都花了，终于承受不住，连声讨饶：“别打了！别打了！刘秀兰我错了！我不说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了！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刘秀兰又狠狠拽了一下她的头发，才喘着粗气，松开了手。她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了墙上，胸膛剧烈起伏，但那双红肿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呜呜直哭的王兰兰，再没有以往的怯懦。
张翠和钱招娣赶紧上前扶起王兰兰，却不敢再看刘秀兰一眼，更别说放什么狠话了。
周围有年纪大些的女知青这才上前，一边劝着“都少说两句”，“算了算了”，一边把几人分开。
林晚走到刘秀兰身边，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低声说：“擦擦吧。以后，她不敢了。”
刘秀兰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把脸，看着林晚，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新生的坚定。
林晚知道，从今天起，就算自己离开了，刘秀兰也不会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软柿子了。这一仗，打掉了她的怯懦，也打出了她的血性。
林晚回到大宿舍，找到自己原先那个靠墙的铺位，将轻飘飘的包袱放上去。床铺空置了几天，落了些灰尘，她默默拿出抹布开始擦拭。同宿舍的其他女工，除了刘秀兰，都假装忙碌着各自的事情，眼神却时不时瞟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但没人再像王兰兰那样直接挑衅。刚才走廊里那场激烈的“战斗”，显然起到了足够的震慑作用。
刘秀兰也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被抓破的手臂，走到林晚身边，低声道：“林晚，我帮你。”
林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两人一起，很快将床铺整理干净。
到了晚饭时间，两人拿着饭盒一起往食堂走。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农场的土路上三三两两都是去吃饭的人。林晚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自己身上，伴随着刻意压低却依然能捕捉到的窃窃私语。
“看，就是她……听说被举报了……”
“真假的？不是刚宣布立功吗？”
“谁知道呢，空穴不来风……”
“看她那样子，倒挺镇定……”
“装呗……”
刘秀兰听着这些议论，气得脸都红了，几次想要回头争辩，都被林晚轻轻拉住了胳膊。
“秀兰姐，”林晚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看着前方，“别去。没用的。”
“可是她们胡说八道！”刘秀兰压低声音，愤愤不平。
林晚轻轻摇了摇头：“人的偏见，有时候就像一座大山。在事实被证明之前，她们只愿意相信自己预设好的那个‘真相’。你现在去跟她们吵，除了浪费口舌，让自己生气，还能得到什么？有这力气，不如留着，明天多挣几个工分实在。”
刘秀兰怔了怔，看着林晚沉静的侧脸。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和坚韧。刘秀兰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多年，似乎都白活了，还不如这个年轻姑娘看得明白。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挺直了腰板，也不再理会那些目光和议论。
食堂里一如既往地嘈杂，充斥着饭菜的味道和人声。两人打了简单的饭菜，玉米面窝头，清水煮白菜，几乎看不到油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吃着。
林晚吃得心不在焉。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不同于那些好奇或恶意的打量，更加专注，更加沉郁，像黏着的蛛丝，一直缠绕在她身上。那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她停下筷子，抬起头，循着感觉望去。
食堂另一边的柱子旁，一个身影独自坐在那里吃饭。他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沾着泥点的旧中山装，头发有些长，乱糟糟地盖住了部分额头。但林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陆沉舟。
那个曾经在清水镇高中叱咤风云、永远干净整洁、带着温和书卷气的学霸陆沉舟。那个曾经和李庆秋、李展宇一样，对林宝珠呵护备至的陆沉舟。
可现在……林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陆沉舟胡子拉碴，脸颊凹陷，眼圈泛着不健康的青黑，整个人的气质阴郁沉滞，像一潭快要发臭的死水。他机械地啃着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菜盆，但那空洞之下，似乎又压抑着某种翻滚的、黑暗的情绪。而刚才那道让她如芒在背的目光，正是来自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林晚的注视，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那双曾经明亮睿智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那里有怨恨，有不甘，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