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钝刀子，刮过农场光秃秃的田埂和屋舍，卷起地上残存的枯叶和沙尘，发出呜呜的哀鸣。天色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落下雪来。空气干冷刺骨，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陆沉舟浑浑噩噩地躺在男宿舍通铺上，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却仍止不住地打摆子。那天下午在众目睽睽下崩溃后，他被拖回宿舍，当晚就发起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潮红，嘴里不时吐出破碎的呓语。李庆秋和另一个同屋的知青轮换着照顾他，用冷毛巾敷额，喂些温水，但热度时退时起，反反复复，人一直没清醒。
在昏迷的深潭里，陆沉舟又一次坠入了那些光怪陆离、却又带着奇异真实感的梦境。
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漫长。他梦见了恢弘气派的大学校园，绿树成荫，书声琅琅。他梦到自己拿着录取通知书，兴奋地去找林宝珠，却得知她以三分之差，与他考上了不同的大学，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梦里，他没有沮丧，因为宝珠在电话里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甜美，鼓励他不要放弃，好好读书，约定假期见面。他们隔着千山万水，靠信件和偶尔奢侈的长途电话联系，分享着彼此的校园生活和成长烦恼。宝珠在信里总是那么善解人意，充满阳光。
后来，梦境跳转。他看见穿着时髦连衣裙、笑容明媚的林宝珠，和一身便装却难掩挺拔的郑墨并肩走在一起，两人谈笑风生，姿态亲密。梦里的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闷闷地疼，但当他失意落魄、决心下海经商却缺乏启动资金时，是林宝珠毫不犹豫地拿出积蓄，甚至帮他多方筹措，将一叠厚厚的钞票塞到他手里，眼神清澈真诚：“沉舟，我相信你一定能行！这钱不急，等你成功了再还我。” 那笔钱，成了他梦里“第一桶金”的基石。
梦里的林宝珠，始终是那个善良、大方、体贴、美好的化身。即使她最终选择和郑墨在一起，梦里的陆沉舟在失落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苦涩的祝福和深深的感激。他固执地认为，宝珠是天下最好的人，她的选择一定有她的道理，而她的好，值得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回报。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好的人，没有好报？
梦境最后的画面陡然扭曲，变得冰冷漆黑。温暖的校园、明媚的笑脸、塞到手里的钞票……全都像被打碎的镜子，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残酷的现实，那水库里泡胀的尸体、粗糙的黑陶坛、林晚冰冷平静的“她死了”……
“不——！！宝珠——！！”
陆沉舟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衬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剧烈地喘息着，眼前一阵发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沉舟？你醒了？”守在旁边的李庆秋被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手里还端着半碗已经凉透的水，“感觉怎么样？喝点水吧？”
陆沉舟置若罔闻。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宿舍斑驳的屋顶，又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压抑的天光。梦里的温暖美好与现实的冰冷绝望，像两股极端的力量，将他本就混乱的意识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宝珠那么好……梦里那么真切地帮助过他、温暖过他……怎么会是现实中那个偷窃、逃跑、最终惨死的人？
巨大的认知冲突和情感撕裂，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钝痛和茫然。
“水……”李庆秋又递了递碗。
陆沉舟缓缓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想……回清水镇。”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埋葬了他所有幻想和痛苦的地方。回到熟悉的家乡，回到母亲身边，或许……能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李庆秋看着他失魂落魄、眼里没有一点光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陆沉舟对林宝珠用情至深，这次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他叹了口气：“好，好，你先躺下休息，我去跟郑干事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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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场部办公室里，气氛却与男宿舍的沉郁截然不同，虽然同样笼罩在寒冷中，却多了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
郑墨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和林晚刚刚送走了市里派下来的检查组。三名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同志，用了两天时间，仔细核查了林晚立功的所有材料、证人口供、场部会议记录以及相关政策的适用性。过程一丝不苟，甚至有些苛刻。
此刻，检查组组长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对郑墨点了点头，脸上严肃的表情稍微缓和：“郑墨同志，林晚同志，经过我们全面核查，林晚同志在此次农场保卫工作中提供的线索和协助，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符合相关立功表现认定标准。场部据此做出的‘立功减期’、批准其恢复学籍返回原籍的决定，程序合规，适用政策准确。举报信反映的问题，查无实据。”
他转向林晚，语气公事公办，却少了最初的审视：“林晚同志，你的表现组织上是认可的。回去后好好准备高考，继续进步。”
“谢谢组织，谢谢领导。”林晚微微鞠躬，语气平静而郑重。悬了几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举报的风波，至此才算真正过去。
送检查组上车离开后，郑墨和林晚站在场部门口的寒风中，看着那辆吉普车卷起尘土远去。
“这下踏实了？”郑墨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那点懒散，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嗯。”林晚点点头，也轻轻呵了呵手。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心里是暖的。“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坐车。”
“行，票我让陈浩帮你弄好了。”郑墨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长途汽车票，递给林晚，“直接到县里，再转车回清水镇。路上自己小心。”
“谢谢郑干事。”林晚接过车票，小心地放好。她看着郑墨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带着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想起珠城医院里那个爽朗热情的陈晓雅，也想起前世与郑墨“在一起”的林宝珠。命运真是奇妙又残酷。
就在这时，李庆秋缩着脖子，小跑着过来了，看到郑墨和林晚还在，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低声道：“郑干事，陆沉舟醒了……烧退了点，但人看着不太对劲，一直说想回清水镇……您看？”
郑墨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林晚。
林晚神色平淡：“郑干事，您去看看吧。我回去收拾东西。”她对陆沉舟已无话可说，也不想再见他那副样子。
郑墨点点头：“那你先回，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明天一早我让陈浩送你去镇上车站。”说完，便跟着李庆秋朝男宿舍方向走去。
林晚转身，迎着凛冽的寒风，朝女工宿舍走去。她的脚步很稳，心中一片澄澈。举报的阴霾散去，归途就在眼前。至于林宝珠死亡的疑云，陆沉舟的崩溃，农场的纷纷扰扰……都将随着她的离开，暂时被抛在身后。
前方，是考场，是未来，是她凭自己双手和选择挣来的、崭新的人生起点。
寒风依旧呼啸，但春天，终会到来。而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风霜，也迎接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