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屋里透出的昏暗煤油灯光和地上积雪的反光,林晚看清了那人是郑墨!
郑墨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缠着已经被血浸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他身上那件林晚熟悉的,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气息的外套,此刻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而衬衫的前襟和袖口,赫然是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整个人毫无生气地被沈战抱着,仿佛......仿佛一具尸体。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几乎骤停。快!快进来!她猛地拉开门,侧身让开,声音都变了调。
沈战没有废话,抱着郑墨一步跨进屋内,冰冷的寒气和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一起涌了进来。他环顾四周,直接将郑墨放在了林晚那张唯一的,铺着薄被的土炕上。
关门。沈战头也不回地命令,声音嘶哑。
林晚立刻回身关紧门,插好门闩,阻隔了外面的风雪。
沈战没有多言,抱着郑墨,快步闪身进屋,反脚将门踢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他将郑墨小心地放在屋内唯一的土炕上,动作迅速却平稳。
林晚已经重新点亮了煤油灯,举到近前。昏黄的光线下,郑墨的状况更加清晰。他脸上有几处明显的淤青和擦伤,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不甚明显,那暗沉的血迹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伤成这样?林晚压低声音急问,目光迅速在沈战身上扫过,见他虽然疲惫,但并无明显外伤,心下稍安,注意力立刻全部集中在昏迷的郑墨身上。
沈战解下自己满是雪水的大衣扔在一旁,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脸上是罕见的凝重和压抑的怒火。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急促:
海市那边出了事。有人举报郑墨的父亲,说他在早些年主管物资调配时有"严重的路线错误和渎职问题",涉及一批重要物资的"去向不明"。运动办的人直接下了文件,把他父亲母亲都带走了隔离审查。郑墨和他妹妹郑雅静作为直系亲属,也被牵连,勒令停职,要送去西北最偏远的戈壁农场"接受教育和改造".
林晚听得心头一沉。所谓的路线错误,去向不明,在那个年代,往往是足够将人打落尘埃的罪名。郑墨的父亲是市长,树大招风,一旦被揪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沈战继续道,语气更冷:他们被押送上路。路上......负责押送的一个小头目,看上郑墨的妹妹郑雅静,借口"单独谈话",把她拉到旁边废弃的窝棚里,想行不轨。他顿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郑墨发现了,冲进去阻止,跟那几个人动了手。他身手不错,但对方人多,又有家伙......被打成重伤,那些人怕出人命,把他扔在荒郊野地,以为他活不了了,带着其他人继续走了。
林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她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郑墨为了保护妹妹,独自面对数名持械的押送人员......那会是怎样惨烈的搏斗!
而且那个如同白天鹅一般的漂亮女孩子,那个骄傲的郑雅静,又承受了多少苦。
那郑雅静呢?还有他父母......林晚声音发干。
我接到消息赶去时,只来得及在路边沟里找到还剩一口气的郑墨。沈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狠厉,雅静和押送队已经不知去向。我的人正在暗地里查,但暂时没有确切消息。郑墨的父母被关在哪里,也还在查。他伤得太重,普通医院不敢收,信不过。我想到你在这里,地方隐蔽,就先带他过来了。
他看向林晚,眼神复杂:事发突然,牵连甚广,我暂时不能动用明面上的关系大张旗鼓地查。郑墨现在需要立刻处理伤口,防止感染,还得想办法弄到消炎药。林晚,你这里......"
林晚立刻明白了沈战的处境和用意。郑墨家突遭巨变,敌友难辨,沈战作为郑墨的好友兼军人,身份敏感,不能轻易暴露行动。而她这里,确实是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我明白。林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我先去打点热水,清理伤口。吴大娘家里可能有备着的一点红药水和纱布,我去问问。消炎药......镇上卫生所晚上不开门,而且......她咬了咬唇,我明天一早想办法去弄。
她快速地从自己有限的行李里翻出相对干净柔软的旧内衣,撕成布条当临时绷带。又拿出脸盆,去外面灶台上的锅里舀了尚存余温的热水。
沈战已经小心地解开了裹在郑墨身上的大衣和里面浸血的外套。伤口在左胸侧下方,像是被钝器重击后又有利器划开的口子,皮肉翻卷,虽然血暂时被简陋地压迫止住了一些,但情况依然触目惊心,周围皮肤红肿发热,显然已有感染迹象。
林晚端着热水过来,看到伤口,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她将布条在热水里浸湿拧干,看向沈战。
清洗伤口,止血,重新包扎......沈战的动作又快又稳,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处理完头上的伤,他又检查了郑墨胸腹部的伤势,眉头皱得更紧。
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有没有戳破内脏不好说。现在没有条件送医院,只能先固定,防止二次伤害。沈战沉声道,看向林晚,你这里有没有硬一点的板子或者厚实的书本?
林晚立刻从桌上拿过几本最厚实的课本和字典。沈战用剪好的布条,以书本为支撑,将郑墨的胸廓小心地固定住。整个过程,郑墨只发出几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始终没有清醒。
做完这一切,沈战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他拉过被子,小心地盖在郑墨身上,只露出头部。
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沈战的声音带着疲惫,他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下,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林晚就一直陪着他守着郑墨。
这个曾在农场明里暗里帮过她几次的人,她真心祈求他能快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