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书昀没有急着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有一缕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顶上。
他转过身，看着贾樟：“首先，你要主动认错。书面检讨，态度必须做足。
承认违规送展，违反电影管理条例，承认对时代把握不足，片子反映现实过于片面。保证今后一切影片先报审，遵守制度，弘扬主旋律。”
贾樟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认错？他错了吗？他拍的是汾阳，是那些在时代里挣扎的小人物，是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普通人。
他有什么错？可他知道，从规定上讲，他确实违规了。无立项，无审查，私自送展境外。这是事实，他赖不掉。
白书昀看出他的挣扎，语气缓了缓：“贾导，小五被封，已经是既定事实。内容我看了，批判现实，被有些人认定丑化华国。
但我知道，你想表达的不是那些，你想拍的是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日子，那些人的挣扎。可上面既然给你打上标签了，咱们就得认。我不是让你跪，是让你站起来，走一条能走通的路。”
贾樟低着头，不说话。
白书昀继续说：“我能帮你的是，让你从轻发落，戴罪立功，纳入体制。五年禁拍，不会落在你身上。你还能当导演，还能署名，还能拍你想拍的东西。
但这有个前提——你必须先把姿态做足。书面检讨，公开表态，承认错误，保证今后作品弘扬主旋律，歌颂时代进步。”
他顿了顿：“后面，我会带你去电影局，主动认错表态，圈内小范围的内刊上，你要发文，拥护审查，拥护制度，承诺拍符合国情的作品。”
贾樟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不是娄烨那种头铁的人，他从来不想跟谁对着干。
他只是想拍他想拍的东西，让国人看见。可现在，要他说那些违心的话，要他承认他没有犯过的错，要他把自己踩进泥里，才能换来一条活路。
白书昀看着他，没有催，他知道这种挣扎，知道这种难受，当年张一谋被人骂的时候，也难受过。
可张一谋选了那条路，收了锋芒，走了主流，拍了《一个都不能少》，拍了《我的父亲母亲》，拍了那些干干净净、温暖明亮的故事。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过了很久，贾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白总，我认，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白书昀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个人，算是稳住了。
“还有一件事。”白书昀说，
“我知道你手头在筹备一部新片子。我也知道，那部片子的题材，现在肯定过不了审。你先放一放，不要急。等这件事过去了，等机会合适了，我帮你拍。”
贾樟愣了一下：“白总，那我现在……”
“你现在要做的是，拍一部能过审的片子。”白书昀的语气很平静，
“张一谋当年拍完《红高粱》，也被骂过，可他后来拍了《一个都不能少》，拍了《我的父亲母亲》，拍了那些干干净净、温暖明亮的故事。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你也可以。”
贾樟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小五》里那些人的脸，那些在汾阳街头游荡的年轻人，那些在时代浪潮里被冲得东倒西歪的小人物。
他拍他们，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让国人看见他们，可国人看不见，因为他的片子不能放，他不想拍那些歌功颂德的东西，可他也想被看见。
白书昀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贾樟的肩膀：“贾导，我不是让你拍那些假大空的东西。我是让你拍真东西，拍好的真东西，拍能被国人看见的真东西。
张一谋能拍《一个都不能少》，你也能，那些小人物，不是只有在苦难里才有光芒。他们的日子，也有暖的时候。”
贾樟抬起头，看着白书昀，这个人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白总，我信您。”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白书昀笑了：“行。那你收拾一下，跟我回京城。先去电影局，把检讨递了。后面的事，一件一件来。”
贾樟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收拾东西。
回到京城之后，贾樟在宾馆里关了自己整整两天。
白书昀给他安排的地方，离红星影视不远，是个安静的招待所。朱桐陪着他来，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到了京城，白书昀的人把他们安顿好，留了句话：“东西写好了，随时找我。”
贾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几张白纸坐了一整天。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满了又清，清了又满。朱桐在门外来回走了好几趟，不敢敲门，也不敢走远。
他写了撕，撕了写，第一稿写得太硬，全是认罪的话，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假。第二稿又写得太软，像是在辩解，像是在说“我不是故意的”。第三稿写到一半，他把笔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半天没动。
朱桐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纸团，看见他通红的眼眶，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贾樟才开口：“我以前觉得，只要把片子拍好，就够了。现在才知道，光拍好不够。”朱桐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反手握住，攥得很紧。
那天夜里，他写出了第四稿，不长，一千多字，先是承认违规事实——无立项、无审查、私自送展境外。
再是检讨认识错误——对时代把握不足，对制度理解不深，片子反映现实过于片面。
最后是表态——保证今后一切影片先报审，遵守制度，弘扬主旋律，歌颂时代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