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听雪轩的内室便亮起了灯。
许烟薇早已起身,垂缃正手脚利落地帮她束发。并非女子发髻,而是如同小厮般,将所有青丝尽数拢起,藏于一顶深青色的软帽之中。
接着,她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男式短褐,腰间系着同色布带,脚蹬黑布鞋。
垂缃又取来些深色的脂粉,在她脸上、颈间细细涂抹,柔化过于白皙细腻的肌肤,增添几分风霜劳碌之色,甚至在她眉宇间刻意描画得略显粗糙英气。
妆扮完毕,铜镜中映出的,已然是一个面貌清秀、低眉顺眼的小厮模样,唯有那双沉静明澈的眸子,偶尔流转间透出几分不同于寻常仆役的气度。
“姑娘,这样……真的能行吗?”垂缃还是有些担心,仔细端详着,生怕有丝毫破绽。
“无妨,届时我只需低头跟在世子身后,无人会特意留意一个小厮。”许烟薇压低嗓音,试着让声线变得略微沙哑低沉些。
她心中亦是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触及真相边缘的迫切。
昨日,沈霁舟悄然回京,第一时间便通过隐秘渠道递了消息进来。
云沧澜那边,经过李掌柜数日周旋,以一批紧俏的南洋香料为引,终于敲定了一桩数额不小的长期生意,初步建立了信任。
沈霁舟决定趁热打铁,今日便以查验新到货样、商谈具体细节为由,约云沧澜在私人茶苑见面。而他,将带一名“精通香料品鉴的小厮”随行。
马车早已候在府外僻静处。
许烟薇低着头,跟着垂缃从角门悄无声息地溜出,迅速登上了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小车。
车内,沈霁舟已等候在内。
他今日亦是一身常服,月白色的直裰,衬得他愈发温润清雅。
见到男装打扮的许烟薇,他浅笑道:“委屈你了,这般打扮,若非早知道,险些认不出来。”
“先生说笑了。”许烟薇垂首并未多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合格的小厮模样。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城南。
那处茶苑似乎是一处不对外经营的私产,环境极为清幽,翠竹掩映,流水潺潺。
沈霁舟显然是常客,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恭敬地将他引入一间雅室,目光在低着头的许烟薇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多问。
雅室内焚着淡淡的檀香,陈设古雅。
他们并未等多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云沧澜到了。
许烟薇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目光落在自己灰色的衣摆和黑色的鞋尖上,屏息凝神。
沈霁舟起身相迎,语气热络却不过分:“云爷,冒昧相邀,快请坐。”
“世子客气了,能得世子青眼,是云某的荣幸。”一道略显低沉沙哑声音响起。
许烟薇用眼角极轻微的余光瞥去。
只见进来的一名年约四十许的男子,身形高大,穿着藏青色的杭绸直裰,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精明与沧桑交织的气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小指处果然如沈霁舟所查,缺失了一小节。
这便是……可能是她舅舅的人?
许烟薇的心跳得飞快,强行压下抬头仔细打量他的冲动。
双方寒暄落座。
沈霁舟率先切入正题,谈的是那批南洋香料,从品相、产地、运输到价格、交付周期,条款细致入微。
他言辞清晰,态度从容,既显诚意,又不失侯府世子的气度。
云沧澜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切中要害,对香料行情、海运风险了如指掌,谈判技巧老辣,寸土必争,却又不会令人觉得咄咄逼人,反而显出其诚信经商的本分。
许烟薇垂手立在沈霁舟身后侧方,如同所有训练有素的随从一般,看似专注地听着主人谈话,实则却仔细地捕捉着云沧澜的每一句话。
她注意到,云沧澜虽然一直在和沈霁舟谈论生意,但他的目光,却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沈霁舟,以及她这个“小厮”。
那目光并不带压迫性,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和评估。
当沈霁舟提到一批香料可能需经过云州港附近海域时,云沧澜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云州港如今航线繁忙,过往船只确需多加留意。”云沧澜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过世子放心,云某的船队常走那条线,自有稳妥的门路打点。”
话题又回到具体的生意细节上。
少倾,沈霁舟似要取桌上的一份货单,许烟薇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将单子拿起,双手奉给他。
动作间,她佩戴在颈间,掩在衣领下的那枚阴阳鱼玉璜,因她弯腰的动作滑落了出来,在她灰色的衣领间一闪而过。
她迅速将玉璜塞回衣内,退回原位,依旧低着头。
然而,就在那极短的瞬间,她感觉到云沧澜的目光似乎骤然聚焦了一下,落在她的颈间。
虽然他的目光立刻便移开了,但许烟薇几乎能肯定,他看到了。
她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这阴阳鱼玉璜是云州**有的,也是她刻意挂在颈间的——这是她对云沧澜的试探。
不过,云沧澜看了她一眼后,并没有太多变化。
他的话语依旧滴水不漏,但对沈霁舟提出的一些试探性的,关于云州旧事的问题,则避重就轻,装作不太熟悉的模样。
商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双方基本敲定了合作的大体框架,约定三日后签署正式契约。
沈霁舟起身送客,笑容温煦:“如此,便预祝我与云爷合作愉快,财源广进。”
云沧澜也拱手回礼:“承世子吉言。届时云某定备齐货样,恭候世子大驾。”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许烟薇,那眼神深沉如海,让人看不透底。
“告辞。”
“云爷慢走。”
云沧澜带着他的随从离去,雅室内只剩下沈霁舟和许烟薇二人。
门刚一关上,许烟薇便几乎脱力般,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椅背,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何?”沈霁舟转身看她,眉头微蹙,眼中带着关切。“他是否……”
“他看见这阴阳鱼的玉璜了,我确定。”许烟薇看向他,声音略有些颤抖。“先生,他真的是我舅舅,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