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有记忆起,就知道我妈恨我。

她给三岁的我吃安眠药,五岁的我喂杀虫剂。

可我比较难杀,并且在七岁那年无师自通学会了和她对着干。

她不给我吃饭,我就把家里的饭桌全掀了,谁都别想吃。

她拿着棍子揍得我满地滚,我就把她心爱的小儿子揍得鼻青脸肿。

我就这样铁着头和她对抗到了我十二岁。

直到我最小的妹妹出生。

我笨手笨脚地给那个粉团子换尿湿了的裤子。

我妈把我狠狠甩在了墙上,看我的眼神厌恶又恐惧。

“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果然是你那个强奸犯爸爸的种!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死!”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爱我。

我捂着我流血的头第一次没有在她打我时还手。

也是第一次发自内心觉得她说的对。

我的存在本就是一种错误。

我该去死的。

......

我一瘸一拐走到我外婆家时,天已经黑了。

外婆看着我浑身血污的样子,一点都不意外。

她轻车熟路地拿出她的小药箱给我上药,然后给我下了一碗青菜面。

以往,我会一边恶狠狠地吃面,一边叫嚣着明天我要去揍回来。

可这次,我只是望着那清澈见底的面汤轻声问外婆,“外婆,我不是我爸的孩子,对吗?”

外婆没有说话,但她陡然变得抗拒厌恶的眼神显然说明了一切。

她猛地站起来,用一块旧抹布反复擦拭着刚才放药箱的桌面。

于是我懂了,我身上的血是肮脏的。

我是强奸犯的儿子。

怪不得我妈恨我。

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我冲出门扶着小院的围墙不停干呕。

夜风吹过,我脸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以前我妈打我,我觉得这些伤口都是她欠我的,我早晚都要讨回来。

现在,我好像连看她一眼都没有勇气。

我没有回外婆家,外婆当然也没有出来找我。

我一瘸一拐在街上游荡,茫然地不知道去哪里才好。

直到我看见一家餐厅外面,有一家人正和和气气聚在一起过生日。

中间被包围的应该是妈妈,她脸上幸福的笑容刺得我不由地往后缩了缩身体。

去年我妈生日时,在没看见我之前,她脸上也是这样幸福的笑容。

可当看见我进门之后,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变成了厌恶。

我记得当时有一个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

我在作文里把我妈写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恶魔。

语文老师特地把我拉进办公室,指着我的试卷教育了我整整一节课。

她说了什么我都没听清,我就记得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世上没有妈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我信了。

我拿着自己卖废品攒的钱去给她买了一个生日蛋糕。

我只是想让她像抱弟弟一样抱一抱我。

可她脸上的冷漠又刺痛了我,衬得提着蛋糕的我像个小丑。

一股邪火瞬间涌上我的大脑,我趁他们不注意在院子里捉了几只癞蛤蟆塞在了蛋糕里。

癞蛤蟆跳出来之后,我妈的尖叫声我至今还记得。

那时候,我还有一种扭曲的快感,觉得她不配当一个妈妈。

她活该。

可现在,我明白了。

不配的是我。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伤害。

我看着餐厅里面那个妈妈的笑容,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今年我妈的生日,我要送她一份她肯定喜欢的礼物。

一份能让她彻底解脱的礼物。

我决定去死。 去死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的脚步开始变得异常轻快。

我甚至开始思考要用什么方式去死才能不给别人添麻烦,要用什么方式才能死得不留痕迹。

可计划未半而中道崩殂,我被巡逻的警察揪着送回了家里。

我妈来开的门。

门关上,我垂着头没敢看她的眼睛,只能听见她冰冷的声音。

“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外面?”

我习惯性地想回嘴,但话到嘴边硬是被我吞了下去。

可人性本贱,看着我妈的背影,我踌躇着问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

死了,你会怎么样?”

你会有一点点难过吗?

“嘁,有本事就早点去死,我要高兴死。”

她头也没回地走进我弟弟妹妹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中,良久之后狼狈地抹了一把脸后笑了。

我就说。

我送的生日礼物,我妈肯定会喜欢。

陪我一起捡垃圾的小聪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他脑子聪明,总能从街上的门门道道中找到赚钱的门道。

所以,我放学后请他吃了冰棍。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压低了声音问他,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死得不留痕迹。

小聪诡异地瞄了我一眼,把他手里吃了一半的冰棍塞在我手里。

“你离我远点,犯法的事情我可不做。”

我诧异地举着两根冰棍,“你说什么呢?”

“诶,你就跟我说说怎么才能意外死亡。”

“嗯……最好要不那么痛苦的,那个人可能有点怕疼。”

小聪倒吸一口凉气,站起来就想跑。

我顾不上手里的冰棍,像捆年猪一样拉住他不让他走。

“我不管!你吃了我的东西,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要帮我想一个办法!”

小聪挣脱不开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苦着脸问我:

“不是,兄弟,我的好兄弟,你好歹有爹有妈,干嘛一定要想不开啊!”

“是,你是常常挨打,但人家也没少你吃的喝的,你看看你的胳膊,长得比我还壮呢!”

我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又没出息地噎住了。

我很想告诉他,就是因为他们好又不算好,坏又不算坏得彻底。

所以我才像这样难受。

尤其是知道我的身世之后,连那些带着无比委屈的恨都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了。

我活不下去了。

但这话说出来只会给我妈找麻烦,所以我粗着嗓音回小聪:

“不用你管!你只要说你帮不帮我!”

小聪哀嚎出声:“大哥!你要杀掉你妈!我要怎么帮?!”

我一愣,低头匪夷所思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小聪。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杀掉我妈了?

可还没等我反驳,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嘹亮又熟悉的哭嚎。

“哇!大坏蛋要害死妈妈!”

我大脑一下子宕机,缓慢地偏过头看向声音来源地。

是我那个蠢货弟弟。

一边哭一边喊,跑得连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了。

当天晚上,家里的巴掌声响了大半个晚上。

我妈挥舞着扫把劈头盖脸朝我身上打过来,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仇人一样,透着狠厉的红。

但我看见了,她的眼角留下了眼泪。

这些眼泪我以前也看见过几次,但之前的我觉得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然后硬气地用头顶她的肚子,让她给我等着,等我长大了,我打死她。

而现在,我只是蜷缩起身体躺在冰冷的瓷砖上一动不动。

终于,她打累了。

扫把“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可她也没看我,只是踉跄着转身回了房间。

良久,我慢慢撑起身体,却陡然间听到了她房间里传来的被死死捂住嘴之后溢出来的崩溃哭声。

那哭声像一把刀子,在我的心口来回割着。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原本撑起来的身体下一秒就又重重砸在了地上。

我抬起一只手捂在眼睛上,手背上立刻传来湿润的触感。

不是眼泪,是血和灰混在一起。

和我整个人一样。

脏得很。

“你妈,她十九岁那年也是这样躺在地上哭。”

我猛地抬头。

外婆不知道什么站在了家门口,她浑浊的眼睛像是落在我身上,又像个落在了某个时间节点的某个人身上。

“那天晚上,她衣服破了,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血都咬出来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

“她后来像弄掉你,但是她的身体不允洗。”

“后来你出生后,我把你扔了,可是天亮了,警察抱着你找上了门。”

“他们说扔掉你是遗弃罪,要坐牢的,他们会来回访。”

我的生命就是如此的荒诞到可笑。

没有一个人欢迎我的到来,我却偏偏还死皮赖脸活到十二岁。

外婆像是以前一样帮我处理了伤口。

她面容苍老,讲话像是絮絮叨叨,“你不要怪她,她心里苦,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我垂着头,笑了。

“外婆,我现在不怪她了。”

我不恨我妈了,但我妈还是恨我恨得想我死。

她把枕头捂在我脸上的时候,并不知道我其实还醒着。

我甚至能感受到枕头因为她颤抖的手而在抖。

我没有挣扎,我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等。 就在我肺叶灼痛时,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妈从我身上拉开。

外婆声音嘶哑又颤抖,“你疯了!”

“为了他,你再搭进去一辈子?不值得啊!一次就够了……”

我妈瘫软在外婆怀里,发出一种破碎的呜咽声。

“妈!妈!我受不了了!他是不是跟他爸一样坏?”

外婆死死抱着我妈,眼睛却看向我这边。

有一瞬间,我以为她看见了我半睁着的眼睛。

可她只是平静地呢喃,“回去睡觉。”

我妈的呜咽声渐渐远去。

我躺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掀起被子盖在脸上翻了个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快蒙蒙亮时,外婆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杯走了进来。

碗里是滚烫的鸡汤。

大早上喝鸡汤显然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可外婆只是把碗放在我床头柜上,声音像是她脸上的沟沟壑壑一样平静、

“喝了吧。”

我懂了。

我想说她们可真着急,明明再等几天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死掉了。

现在这样,我死后她们得惹多大麻烦啊。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伸手端过那只沉重的碗,碗壁烫得灼手。

我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将整碗鸡汤灌入喉中。

鸡汤里诡异的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碗空了。

我把碗放回柜子上,然后躺了回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安静地等待结局。

外婆拿起空碗,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钟,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药效发作得很快。

先是剧烈的腹痛,像是无数只手在肚子里撕扯,然后是无边的寒意,冷得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视线开始模糊,听觉也变得遥远。

我听见外婆进出房间的脚步声,听见她似乎在打电话。

再后来,是刺耳的救护车鸣笛,混乱的人声,刺眼的灯光。

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洗胃的管子粗鲁地插进喉咙,我呕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个年轻的医生看着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灰败的外婆,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这汤里……”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怀疑。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我自己吃的药……”

医生愣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松开手,瘫软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

命硬,大概也是一种诅咒吧。

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外婆站在床边,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她枯瘦的脸颊上飘啊飘。

在我闭上眼睛前,我似乎看见了有一滴浑浊的泪,从她干涸的眼角,迅速滑落,砸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我出院后的家,像是一座冰冷的坟墓。

墙壁依旧雪白,桌椅依旧整齐,但每个人都像是被吸了精气一样萎靡不振。

我变得前所未有的听话。

沉默地吃饭,沉默地上下学,沉默地干活。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尽可能不占用任何空间。

我甚至开始教育起我那个蠢货弟弟。

“要听话,”我替他擦掉嘴角的饭粒,声音难得平静,“别惹你妈生气。”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眼睛里有着一丝懵懂的依赖。

至于我那个襁褓中的妹妹,我妈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但我还是偷偷去了趟镇上那座据说很灵验的小庙。

用身上仅有的几块钱,求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平安符。

趁着她午睡,我妈在厨房发呆的间隙。

我像幽灵一样溜进去,将那个轻飘飘的符,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妹妹襁褓的角落。

愿她平安长大。

然后,我决定走了。

好吧,我承认,我是个胆小鬼,既然不去死,那就消失好了。

不再需要任何告别了。

夏日的午后,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

我沿着水库边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直到一声尖锐的、变了调的哭喊刺破寂静。

“哥——!”

我猛地回头,看见那个蠢货弟弟脚下踩空,整个人栽进了墨绿色的深水里。

水花四溅,他细瘦的手臂胡乱挥舞了几下,就沉了下去,只剩下一串咕噜噜的气泡。

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冲过去,纵身跳下。

冰凉的库水瞬间包裹了我,刺骨的寒意钻进每一个毛孔。

我看见了在水里挣扎的弟弟,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我奋力游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岸边推。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扒着岸边的泥土,呛咳着,哭喊着。

而我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向着更深更暗的水中央滑去。

水没过我的头顶,世界瞬间变得安静而缓慢。

光线在水面之上晃动,像破碎的琉璃。

窒息感并不好受,肺部火烧火燎。

但比窒息更清晰的,是岸上传来的声音。

是我妈声嘶力竭的哭喊。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浮出水面一次。

正好看见她狂奔到岸边,看也没看在水里沉浮的我,一把将刚刚爬上岸的蠢货弟弟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吓死妈妈了!”

她的哭声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后怕,响彻了整个水库上空。

她紧紧搂着他,仿佛搂着全世界。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看向正在缓缓下沉的我。

哪怕一眼。

也好。

我最后看到的那片晃动的,破碎的天空,和她紧紧拥抱着弟弟的背影,构成了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象。

原来,答案早已注定。

我停止了挣扎,任由冰冷的库水将我吞噬,沉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也好。

她至少不会为我难过。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打捞了上来。

那句苍白的被水泡到有些浮肿地躯体,被随意放在了岸边的泥土上。

我妈从始至终只是紧紧把弟弟搂在了怀里,一遍遍用手抚摸着他的脑袋。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让躲在一旁观察她会不会有丁点伤心的我讪讪地垂下了脑袋。

但我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仗着没有人能看见我,我悄悄把脑袋凑到我妈手下。

只可惜,她的手穿透了我透明的身体,我也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温度。

“作孽啊!真是作孽……”

出乎意料的,外婆踉跄地扑了过来。

和我妈不一样的是,她在看到我身体的那一瞬间,身形不稳地扑到在了地上。

我呆在了原地。

她应该和我妈一样,巴不得我去死才对啊。

现在这样,又是在闹什么?

她的眼泪,是为我流的吗?

我的丧事办得极为简单,近乎潦草。

一个小盒子,几个闻讯而来的远亲。

邻居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像是嗡嗡作响的苍蝇。

“……听说是自己跳下去的,救他弟弟……”

“……她妈连哭都没哭一声,心真硬啊……”

“……我刚刚听她家亲戚说这孩子来路不正……”

我妈穿着白色的衣服,平静地接待着宾客,平静地给弟弟妹妹喂饭,平静地哄着妹妹睡觉。

甚至在我下葬的时候,她也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

她冷静地让我恨不得下一秒就消失在原地。

我知道她不爱我。

我知道她恨我。

我识趣地消失了,也抹走了她耻辱的印记。

为什么还要留我在这里?

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得很。

我那个蠢货弟弟连自己吃饭都吃不利索,可他能得到我妈全心全意的爱。

我门门功课都是优秀,但因为运气差,投成了一个强奸犯的儿子。

所以注定我连死都得不到我妈的爱。

我想飘得离我妈远一点。

我也等着意识像童话书里写的一样消散。

然而,一个声音远远地消散在了天边,

“心结未解啊...未解...”

随后,我就像一抹透明的影子,被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葬礼过后,家里恢复了平静。

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有我没我,日子一样过。

区别不过就是,我像个幽灵一样活在了这个家中。

我看着我妈忙碌的背影,总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

但我不知道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直到有一天深夜,当所有人睡下。

我妈推门进了我的房间。

彼时我正坐在窗沿上,无声骂着贼老天。

给了我一个龌龊的出生,又让我连死了都不得安生。

我妈就这样像个影子一样走了进来。

她没有开灯,只是慢慢走到床边,伸手抚了抚平整的床单,然后坐下。

她就那么坐着,背对着我,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躲在阴影里,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她没哭。

连眼圈都没红。

我又瞥了一眼。

她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呵。

我猛地昂起下巴,在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赌气似的转开了头,不再看她。

这个女人心真不是一般的硬。

我救了她最爱的小儿子!

那个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的宝贝疙瘩!

我用自己的命,换了她宝贝儿子的命!

就算她再讨厌我,再恨我身上流着的血,好歹,好歹也替我哭一声吧?

哪怕只是一滴眼泪,假装一下呢?

可她连一滴眼泪都吝啬给我。

原来不只是活着的时候不配得到她的爱,连死了,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死在她面前,都换不来她一丝一毫的动容。

冰冷的怨气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这虚无的意识体。

就在我愤懑不平,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想要弄出点声响来惊动她时。

她沙哑的声音响起。

“妈,我是不是错了?”

我愣住,转头看向门口。

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站在了阴影里。

这段时间,她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好多。

我妈的声音里带着茫然和恍惚,

“他……他以前这么硬气,打他骂他,他都梗着脖子瞪我,像一头养不熟的小狼崽。”

“我总觉得,他是来讨债的,是我上辈子欠了他的,所以怎么都打不走,怎么都……死不了。”

“可现在……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外婆终于挪动脚步走了进来。

她在母亲面前,缓缓摊开了自己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的平安符。

“这是,那个孩子放在佳佳襁褓里的。”

母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凝固在那枚小小的平安符上。

她认得它,她的小女儿最近手心里捏着这枚平安符才能睡得安稳。

可她从未问过它的来历,或许是不敢问。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死死地盯着那枚平安符,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它。

它那么小,那么轻,红得却有些刺眼。

我看到母亲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依旧没有嚎啕大哭。

但她慢慢地弯下了腰,将额头抵在了外婆的手掌心。

大滴大滴的眼泪,无声地砸落在黑暗中,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这一次,她的眼泪,是为我流的。

我竟诡异地感受到了些许心酸,以及温柔。

那天晚上我妈的眼泪就好像是我的幻觉。

她的难过很短暂,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她开始收拾我的房间。

动作麻利,没有丝毫犹豫。

我的课本,那些廉价的小玩具,墙上我偷偷贴的画报……

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被她一股脑地塞进几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

我漂浮在一旁,看着这个家里的关于我的痕迹一点点消失。

书架空了,桌面空了,衣柜也空了。

最后,她甚至连我睡过的那张床板都用湿抹布反复擦了几遍,仿佛要擦掉所有我存在过的气息。

然后,她拎起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头也不回地下楼,将它们重重地扔在了垃圾箱旁。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个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白皙的脸,也没心没肺地笑了。

这样也挺好。

妈妈,你可以没有任何污点去过你的生活了。

我妈变成了之前的样子。

我却还是没有消失。

直到有一天,小聪敲响了我家的大门。 那时我妈正好在给我那个蠢货弟弟喂饭。

门一打开,小聪二话不说就冲进来把我的蠢货弟弟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他的拳头又重又狠,声音里带着哭腔。

“都怪你!你这个扫把星!”

“要不是你,我兄弟怎么可能会死!”

我弟被打懵了,哇哇大哭。

我妈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想去拉开小聪,但小聪甩开了我妈的手。

他一脸的眼泪和鼻涕,看着我妈,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姨,我们从小就在水库那里玩到大,他那天往水里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他看了我一眼啊阿姨!他那个眼神……他那个眼神就是……就是……”

小聪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喘着粗气,终于崩溃地喊了出来:

“他本来就是想死在那里的!”

“他之前来问我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死得无声无息。”

“我以为他是恨你,可是他是恨他自己,他根本就不想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见我妈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桌沿。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出去。”

她对小聪说,声音低哑。

小聪喘着粗气,恨恨地瞪了一眼地上哭泣的弟弟,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扭头冲出了家门。

门被摔上。

家里只剩下弟弟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第一次没有去看地上的狼藉和哭泣的小儿子,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了卫生间。

门,被轻轻关上。

然后,里面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的的呜咽。

我没有飘进卫生间。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餐桌旁,呆呆地看着窗户外面的蓝天。

今天的天气依旧很好,好得让我想立刻魂飞魄散。

“我恨他!可我更恨我自己!”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我自己有多脏!”

我妈嘶哑地哭喊着,把头埋进我外婆地怀里。

我外婆枯瘦的手一下下拍着我妈颤抖的肩膀,眼泪滴在我妈灰白的发间。

我之前没有发现,妈才三十一岁,头发居然就白了一半。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

“我对他这么不好,他应该像我恨他一样恨我才对啊!他为什么不恨我?”

我也想恨啊。

可是我记得我发烧时她带我去医院挂水,我也记得我生日时偶尔会有的小蛋糕。

这些记忆太轻了,轻得在日复一日的伤害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们像藏在岩石缝里的几粒种子,只要有一点点缝隙,就会顽固地探出头来。

外婆拍着她肩膀的手停住了。

“因为他像你。”

“他更像你。”

我妈猛地抬起头。

外婆用粗糙的手指抹去我妈脸上的眼泪。

“被打断了骨头,心里淌着血,可还惦记着把自己最后一点暖和的东西,掏给那个也许根本不在乎你的人。”

“他不是不恨你,”

“他是太像你了。”

“他跟你一样倔,一样傻,恨都恨得不彻底,狠也狠不到底。”

我妈哑着声音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更像我吗?”

“是,所有人都说他长得和我很像,眉毛,眼睛,鼻子,没有一个地方不像的……”

我妈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她抬起手,凌空描摹着,仿佛在触摸一张看不见的脸。

“所以他每次瞪我的时候,我都觉得是十九岁的我,在镜子里瞪着自己。”

“我骂他杂种,看着他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瞬间暗下去,我心里就有一种……一种恶毒的快意。”

“我觉得我是在惩罚那个懦弱的、不敢反抗的自己,惩罚那个脏了的自己。”

外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只是更紧地抱住女儿。

“可我惩罚的到底是谁啊……”

我妈的声音终于彻底崩溃,变成了泣不成声的呜咽.

“我对着他挥巴掌,看着他脸上留下和我一样的指印……我到底是在打他,还是在打我自己?”

这个问题,大概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几天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我妈独自一人来到了我的坟前。

那只是乡下一座小小的土包,简陋得近乎潦草。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她浑然不觉。

终于,她慢慢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冰凉的墓碑。

“对不起。”

“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很讨厌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胎动得像个混世魔王,一脚一脚,踹得我心口发慌……我那时候就想,这肯定是个讨债鬼,是来折磨我的。”

她的手指沿着墓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一遍遍描摹。

“长大了之后还是很调皮,一点都不让我省心,打架,闯祸,浑身是伤地回来,用那种眼神瞪着我……像头养不熟的小狼。”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一下,肩膀微微发抖。

“可是……”

“可是你发烧的时候,身子那么烫,躺在我怀里那么小一团……我才发现,你其实也就是个孩子。”

“我……我给你买过蛋糕的,记得吗?虽然就两次……一次是你六岁,一次是你十岁。你十岁那次,把奶油抹得到处都是,我还骂了你……”

她的额头抵着墓碑,声音低得我几乎要听不清。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要是能对你笑一下就好了……”

我流下眼泪的同时,我妈也哭了。

“我怎么会……我怎么会把自己的儿子……逼到这一步啊……”

我蹲下来把脸悄悄靠在她肩上。

我感受不到她的体温,也不能帮她擦掉眼泪。

“没有关系的,妈妈。”

“是我运气太差了,投成了一个坏人的孩子。”

“妈妈,忘掉之前不好的事情吧,也把我这个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孩子给忘掉,你还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我最希望的事,就是希望你可以过得毫无阴霾。”

几乎是在我话音刚落的同时。

我感到身上那无形的枷锁,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那股将我牢牢束缚在人世的执念,像阳光下的冰雪,开始一点点消融。

冰冷的怨愤渐渐褪去,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温暖包裹了我逐渐轻盈的意识。

我看着雨中那个终于肯为自己,也为她死去的儿子痛哭的女人,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随之散去。

意识渐渐模糊,像融入了温暖的晨光。

这一次,

我是真的,

要走了。

番外:

我走了,但似乎没走彻底。

我成了底下的打工族!

在地府打工的第十年,我攒够了投胎的积分。

计分人员拿着册子问我,

“你为了救人丢了命,身上本来就有功德,这一次投胎可以让你选择去做富二代。”

这话一出,排在我身后的小鬼们都惊羡地哇了出来。

我昂着头,冷哼一声。

“市侩!小爷我是那么市侩的人吗?钱能收买我吗?”

工作人员哟了一声,斜着眼睛看我,

“成,有积分的是大爷,你说吧,想投个什么样的胎?”

我沉默几秒钟后轻声说。

“我想逆转一下时空,穿到我妈十九岁成吗?” 工作人员愣住了,

“你可想好了,就算逆转时空也只能衍生出一个平行世界,和现在的你是不搭噶的啊。”

“而且,现实一旦改变,你就会消失,但是你花掉的积分可回不来了。”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下一秒我眼前一花,就出现在了一片玉米地之前。

“你滚开!救命啊!我求求你,我给你钱!你放过我吧!”

我跌跌撞撞地拨开比我还高的玉米杆往声音的地方跑。

果然,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恨得睚眦欲裂,拿起特意从地府带过来的骨棍就往背对着我的男人身上敲。

我不知道我敲了多少下,只知道一只带着黏腻汗水的手颤抖着握上了我的手。

我喘着粗气,血往头上涌,眼前还是一片猩红。

低头看去,对上了一双惊惶未定的眼睛。

是年轻时的妈妈。

她的衣服被扯得凌乱,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感激。

“别打了,会……会出人命的。”

她握着我的手冰凉。

我却下意识反手握紧了回去,轻声叫她,

“妈,你以后会过得很好的。”

她看我的眼神越发茫然。

我鼻子很酸,但依旧下意识想恶作剧。

“喂,你要记得我,我是你以后的小孩!”

“你最爱我这个儿子了!”

我仗着我妈什么都不知道,肆无忌惮地满嘴胡言。

“你以后每年会给我买蛋糕,上学放学都会牵着我的手接送我——”

可下一秒,我突然被拉进了一个怀抱。

“怪不得你长得这么像我。”

我妈的手一点点摸着我的脸。

她的眼睛黝黑而明亮,和若干年后麻木沧桑的眼睛完全不一样。

看得我几乎眼泪要掉下来。

最终我慌张地移开视线,指向地上那个昏迷的男人。

“他怎么办?要报警吗?”

我妈没理我,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忽然问:

“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我张了张嘴,想继续胡扯,想像之前一样装作没心没肺。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好狼狈地低下头。

而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的胳膊,把脸颊贴在我冰凉的手臂上。

这个动作充满了依赖和信任。

“不管你从哪里来,谢谢你救了我。”

我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现实被改变,我就要消失了。

时间不多,我看着怔愣的我妈大声吼:

“你以后要幸福!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开开心心地活着!”

空间回溯结束的那一刻,我怅然若失地坐在忘川河畔嚎啕大哭。

这下好了,我真的没有妈妈了。

可一旁的记分员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诶,跨平行世界投胎要三千积分,你妈现在才十九岁,她的孩子在二十九岁出生,你现在攒应该还来得及,能凑个双胎。”

我抹了一把眼泪,呆呆地看着记分员。

然后在他匪夷所思地眼神里,怪叫一声冲去了人才市场。

我要去攒积分,然后投胎。

这一次,我要干干净净地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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