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叶”字大旗,是地狱深渊升起的招魂幡,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无声狂舞。
无数士卒列成一个个巨大而规整的方阵,静默如山。
云层偶尔撕开一道裂口,阳光洒落。
反射出的,不是血肉之躯的光泽,而是一片片令人心脏骤停的钢铁寒芒。
刀枪如林,森然耸立。
那股凝练到肉眼可见的杀气,扼住了城楼上每个人的咽喉,连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更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无数辎重车辆蜿蜒成一条不见首尾的巨龙。
车轮滚滚,尘土漫天。
那不是仓促行军,而是要将这座城池围困到天荒地老的从容与决绝。
这他娘的哪里是山贼?!
陈宇在袁术麾下当了五年军司马,自认见过大场面。
眼前这些人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交头接耳。
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天地间最后一丝令人绝望的宁静。
这等训练,这等纪律,比自家的军队强了何止百倍!
陈宇心中一片苦涩。
放眼天下,能有几支军队可与之比肩?
“将军……将军!”
一名传令小兵手脚发软地爬上城楼,声音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扑到陈宇身边。
“陛、陛下传令,命我军固守城门,不、不得擅自出战!”
“知道了。”
陈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目光却一刻也未曾离开城外那片黑色的梦魇。
固守?
他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袁术那个蠢货,到现在还以为这是一场可以“守”的战争?
南北夹击,水陆并进,寿春已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了不知多久的天罗地网,而他们,就是网里扑腾不了几下的鱼。
城中粮草尚足,可人心呢?士气呢?
早散了。
这些天,城里弥漫着一股绝望腐朽的味道。那些平日高谈阔论的世家大族,大门紧闭,府里人影晃动,鬼鬼祟祟,不知在打什么算盘。城中百姓对袁术伪朝早已恨之入骨。
让他们为袁术卖命?天大的笑话。
守?
三天?还是五天?
何况,北面还有一头真正的猛虎——曹操,正虎视眈眈。
就算侥幸守住了叶晨,等来的也不是安宁,而是曹操更为残暴的屠刀。
届时,城破人亡,玉石俱焚。
陈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城砖上划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他突然想起了黄信。
那个在历阳当县尉的老友,半月前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的末尾,有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
“淮南风雨将至,良禽择木而栖,兄长立于危墙,当早做决断。”
当时只当是牢骚,阅后即焚。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牢骚,分明是滴着血的警告!
黄信,恐怕早就投了这位从天而降的“叶将军”!
他在给自己指一条活路!
“陈将军。”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
陈宇猛然回身,副将李伟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边,满脸焦虑与惶恐。
李伟眼神游移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声音压得更低了。
“将军,袁术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咱们兄弟们何必跟着他一起陪葬?”
“慎言!”
陈宇心中剧震,厉声呵斥,眼神却控制不住地闪烁,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李伟见他并未真怒,胆子更大了,向前一步,几乎贴着他耳朵。
“将军,您看我们手下的弟兄!哪个不是淮南人?哪个家里没父母妻儿?袁术称帝,横征暴敛,大家早就恨透了他!”
“现在大军围城,您看看,城楼下那些兵,腿肚子都在打转!让他们为袁术去死,他们肯吗?!”
李伟指着城墙下那些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守军,情绪激动起来。
“将军,若是……若是您能当机立断,开城献降……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够了!”
陈宇猛地一把推开他,脸色变幻不定。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开城门……
这三个字,是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李伟的话,字字诛心。
投降,就是大功一件。城外这支军队的主公叶晨,绝非池中之物。现在投靠,是从龙之功,至少能保全性命,甚至博一个前程。
跟着袁术走到黑,只有死路一条。
道理他都懂。
可……那是背叛!
自古叛徒,有几个好下场?
万一这个叶晨得了城池便翻脸,将他们这些降将屠戮一空以儆效尤,如何是好?
又或者,曹操大军神兵天降,在灭了叶晨,他陈宇就成了两头不讨好的千古罪人!
“再等等……”
陈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先看看情况,别轻举妄动。”
“将军!”李伟急得跺脚,“还等什么?再等,黄花菜都凉了!城破了,我们想降,人家也未必肯受了!”
陈宇烦躁地挥了挥手,不再理他。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那片肃杀的黑色军阵,在他眼中不断变幻。
时而是通往生路的光明大道。
时而是引诱他堕入深渊的死亡陷阱。
他的内心,已然成了一片血腥的战场。
李伟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重重叹息,满怀失望地退了下去。
城墙根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
石秀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衫,头上包着破头巾,腰间别着砍柴刀。
他混在惶恐的守军和民夫里,毫不起眼。
他的视线,却穿透了数十人的间隙,牢牢锁死了南门守将,陈宇。
寨主的密信里提过此人,说他尚存良知,可以争取。
石秀不信良知。
他只信刀。
他的手搭在腰间,指尖已经碰到了短衫下那柄匕首冰冷的柄部。
两手准备。
陈宇开门,皆大欢喜。
他不开门,石秀就送他上路,再用自己的方法把门打开。
策反?劝降?
石秀觉得,语言是这世上最无力的东西。
只有刀子,才能让人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看着城楼上陈宇那副焦躁、犹豫、时而扶墙远眺、时而低头沉思的模样,石秀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