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心底,整个人化作了一块磐石。
他在等。
等他的刀,他的剑,他的舰队,他的基石。
等他的未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
终于,一阵沉稳、密集,却又各不相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了!
“主公!人已带到!”门外传来亲兵压抑着兴奋的禀报。
叶晨心脏猛地一缩,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吐出五字。
“请他们进来。”
“吱呀——”
议事厅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七道雄壮或奇特的身影,裹挟着深夜的寒气与各自独特的气场,逆着光,踏入了这片通明的厅堂。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走在最前的,是一名身形魁梧如山岳的汉子。
他肩宽背阔,面容英武,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顾盼之间,锐气逼人。
他明明空着手,却让叶晨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凌厉锋芒,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
此人,必是郭盛!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相貌奇特的男子,颧骨高耸,面色青黑,正是“丑郡马”宣赞。
他脸上没有丝毫自卑,反而昂首挺胸,眼神中透着一股被压抑许久的倔强与不屈。
再往后,是一个眼神充满好奇的匠人,目光在厅堂的梁柱榫卯间流转,正是孟康。
他身旁是两个气息相连,精悍如水中蛟龙的青年,童威、童猛。
还有一个带着浓烈水腥气和江湖草莽味的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桀骜不驯,正是“船火儿”张横。
最后一人,气质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他一袭白衣,面如冠玉,三缕美髯,举手投足皆是贵气,仿佛不是来投效,而是来赴一场风雅的宴集。
小旋风,柴进。
七人走进厅中,在中央站定,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主座之上。
当看清叶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时,除了早有准备的柴进,郭盛等人的眼神中,都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郭盛性子最是刚猛,见主座上的年轻人只是打量他们,便主动踏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回响。
“草民郭盛,携众兄弟,拜见太守大人!”
他身后六人亦齐齐躬身,动作各异,眼神却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审视。
叶晨淡淡道:“都起来吧。”
他没有起身。
甚至没有变换坐姿,安稳得像是与身下的主座融为了一体。
他只是抬起眼,平静的目光越过众人,第一个便落在了队列最前方的郭盛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郭盛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使惯了方天画戟,骤然空着手,郭将军可还习惯?”
一句话,轻飘飘的。
郭盛的脑子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向腰侧猛然一抽,那是一个握紧兵器的动作,却只抓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他用方天画戟之事,乃是压箱底的绝活,从未在人前显露!
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太守,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不等他想明白,叶晨的目光已经转到了他身后的宣赞身上。
宣赞下意识挺直了胸膛,他最忌讳别人拿他的相貌说事。
可叶晨却说:“你藏了一身好武艺。”
宣赞心头剧震。
叶晨的目光继续流转,落在了孟康身上,指了指厅堂那粗壮到需要两人合抱的梁柱。
“孟师傅,这议事厅的梁柱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百年不腐。”
“但若以此为龙骨,配以桐油浸泡过的松木为船身,你可有把握在三月之内,造出一艘能入大江、长三十丈的楼船?”
孟康整个人都傻了。
这不是随口一问!
用料、工期、尺寸、入江标准……这是宗师级的考校!
他本以为对方只知他是个“工匠”,却没料到对方竟精通至此!
一种被“懂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疑虑,孟康激动得脸膛涨红,脱口而出:“回大人!若材料管够,小人只需两月!两月便可让楼船下水!”
话音刚落,叶晨的声音却骤然转冷,刮向了童威、童猛和张横三人。
“童威,童猛,张横。”
他一字一顿,点出三人的名字。
“我问你们,是江上的浪头杀人快,还是我这太守府衙门里的王法,杀人快?”
三人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浑身血液都快冻僵了!
这哪里是问话?
这分明是在敲打他们两兄弟和船火儿的出身,是在告诉他们,过去那些水上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一清二楚!
张横那桀骜不驯的眼神瞬间收敛,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敢抬头。
最后,叶晨的目光才落在气度从容的柴进身上。
厅内的肃杀之气陡然消散,叶晨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味道。
“柴大官人,孟尝之风,仗义疏财,叶某佩服。”
“只是,千金散尽,若只换来一个江湖虚名,岂不可惜?”
叶晨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我这里,你的‘仁义’,可以换一支真正的无敌之师,可以换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这笔买卖,柴兄弟……觉得划算吗?”
柴进脸上那完美无瑕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叶晨。
短短几句话。
七个人的底细、本事、乃至内心最深处的隐秘与渴望,被他轻描淡写地一一揭开!
这不是下马威。
这是神迹!
那股因他年轻而产生的轻视、怀疑、失望,在这一刻被冲击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与敬畏!
郭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太守。
他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之下,倒映着他们所有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扑通!”
郭盛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再无半分犹豫,单膝重重跪地!
坚硬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被点燃的狂热与决绝。
“郭盛,愿为主公效死!”
他这一跪,像是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