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动静渐渐消失,最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见此情景,向安安控制毒蜂缓缓散去。

黑甲士兵们顾不得眼目刺痛,昂首望去。

烽火台上,那道身影如山岳般巍峨。

虽未穿龙袍,虽满身血污,可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那刻在骨子里的帝王之姿……

错不了。

那是他们的陛下!

是带着他们北击匈奴,饮马瀚海的战神天子!

“是陛下,真的是陛下……”

一名黑甲老兵颤抖着手,丢下手中长枪。

“哐当。”

兵器坠地之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连成一片。

“哗啦”

两千黑甲精锐,齐刷刷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若乌云摧城。

“臣等死罪!恭迎陛下!”

山呼海啸,震颤苍穹。

赵离立于高处,看着脚下臣服的千军万马,眼底并无半分喜色,唯有一片苍凉。

危机解除。

但这代价,太过惨重。

城楼角落,陈清泉跪在血泊中,怀里紧紧抱着老母亲渐凉的尸身,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娘,儿给您报仇了,您睁眼看看啊……”

满城百姓从藏身处走出,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看着那被大火烧毁的粮仓,看着满地尸首,无人欢呼,唯有低泣。

向安安走到赵离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看着这修罗场般的县城,目光落在痛哭流涕的县令身上,眼底划过一丝不忍。

这便是乱世。

人命如草芥,兴亡皆是苦。

一只大手伸来,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却异常坚定。

赵离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悲凉与决心,通过掌心传递给她。

有了这两千黑甲军,他们终于有了在这乱世立足的资本。

只愿能够拨乱反正,让这天下不再有枉死之人。

……

风还在刮,卷着未散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城楼角落,陈清泉跪坐在地上,怀里那具尸身已经凉透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老夫人临终前留下的焦木簪子,哭得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旁边,他的夫人抱着还在抽噎的幼女,母女俩依偎在一起,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仓皇与悲痛。

“陈大人。”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搭上了陈清泉颤抖的肩膀。

赵离没多说安慰的场面话,只沉声道:“老夫人大义,是陈家的脊梁。如今城中百废待兴,你是父母官,还得撑起来。”

陈清泉身子一震,缓缓抬头,满是血丝的眼中滚落两行热泪。

“去吧,带老夫人回家,好生安葬。”赵离目光扫过那狼藉的战场,“这里有我,乱不了。”

陈清泉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久久未起。

待他再站起身时,虽背脊依旧佝偻,却不再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

街道边到处是断壁残垣,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躺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触目惊心。

“大姑娘!大姑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废墟后传来。

铁牛带着几个向家村的护卫,灰头土脸地冲了过来。

他身上还挂着彩,手里提着把锃亮的砍刀,见到安安完好无损,这才长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

“俺滴个娘咧,吓死俺了。听说城里杀疯了,人都往外跑,俺们拼了命往里挤。”

向安安递给他一方帕子,示意他擦擦脸上的黑灰。

“来得正好。”她指了指安记的方向,“带人去铺子里看看,若是火还在烧,就赶紧救活,腾开了手就去后院地窖,把咱们存的粮食都搬出来。”

“哎!俺这就去!”铁牛也不含糊,爬起来就招呼兄弟们干活。

不多时,黑甲军动了起来。

赵离一身布衣,虽未穿龙袍,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却让人生畏。

他指挥着两千黑甲军,开始清理满城的尸体。

“把路清出来,尸体抬到城西空地,别堆在街上。”

他刚想伸手帮个忙,去抬一具横在路中间的尸体。

“妈呀!黑鬼来了!快跑啊!”

不知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个百姓,一见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钻,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其他原本探头探脑的百姓见状,也是尖叫着四散奔逃,甚至有人连鞋都跑掉了。

赵离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奈。

看来黑甲军的名头,一时半会儿是洗不白了。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冷着脸对身后的副将下令:“别管他们,只管干活。尸体一具具摆好,让画师描影图形。放话出去,只停一天,无人认领的,明日便烧了深埋。”

这也是为了防瘟疫,尸体堆在一起,容易出事。

很快,铁牛带着人回来了,身后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还有几十袋沉甸甸的粮食。

“大姑娘,安记后院没怎么烧着,地窖里的东西都好好的。”铁牛咧着嘴笑,“俺留了三个人看门,剩下的都搬来了。”

“好。”

向安安带人去了城中的前门大街口,支起了几口大锅,让人淘米,下锅,生火。

水滚之后,她趁人不备,悄悄从袖中抖落几个药丸。

那是灵泉水炼制的药丸研磨而成,既能强身健体,又能预防疫病。

“瘟疫刚过,又遭兵灾,死人堆里最易生病气。”

向安安一边搅动着浓稠的米粥,一边低声道,“在粥里加点料,希望能挡一挡。”

赵离暗暗点头,却没多说,只定定看着向安安。

曾经,在他身为帝王的记忆里,女人多是依附于权力的菟丝花,或是满腹算计的后宫怨妇。

可眼前这个女子不同。

她能为了几两碎银子斤斤计较,也能毫不犹豫施粥捐银。

她能用最毒的手段杀人,也能用最温柔的手去救人。

看着她,赵离忽地想起当年向家全族流放的案子。

依稀记得是因贪墨渎职,可向家的家风一向清正,当年之事恐有蹊跷。

他试图深究那桩旧案的细节,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只余下尖锐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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