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低着头，侧脸对着镜头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江颂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焦点对准她的脸。
瘦了。
比以前瘦了好多。
下巴尖了，脸颊没什么肉，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也更空。
脸色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得没什么血色。
江颂盯着那张苍白的侧脸，看了很久。
她看起来，并不开心。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江颂对着墙壁吐出一口气。
胸口那股窒闷感并没有减轻。
找到了，又好像没找到。
知道了她在哪儿，却比不知道的时候更显得无力。
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何延一个电话，一句她在A大，就把他所有的方向都打乱了。
他像个傻子一样报了京大，然后才发现她其实在另一个方向。
现在，她在A大，他在京大。
隔着一座城。
魏淮舟激动地发来照片，以为他会欣喜若狂。
可他只能回一个哦，再加一句干巴巴的知道了。
不然能说什么？
说他看到了，说她瘦了，说她看起来不好？
说他心里难受，说他恨不得立刻冲去A大？
有什么用呢……
魏淮舟不会懂，温迎大概也不需要。
他退出微信，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自动亮起，回到了主屏幕。
主屏幕的壁纸还是那张照片。
高中篮球赛之后，他被班里人起哄着拉去和温迎合影。
照片里，他穿着球衣，脸上还有汗，表情有点不自然。
温迎站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穿着干净的校服，对着镜头抿唇很浅地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背景是嘈杂的操场，阳光很好。
那是他们唯一的合照。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存的，然后设置成了壁纸。
现在看着这张照片，再看魏淮舟发来的那张偷拍，对比鲜明得刺眼。
照片里的温迎会对他笑，眼神里有光。
而魏淮舟照片里的温迎，只有一片沉寂的疏离。
自欺欺人。
设置成壁纸又怎么样。
天天看着又怎么样。
她早就走了，去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说不定，她觉得他这么念念不忘很烦人吧。
她不想让他知道更多，不想和他再有联系。
他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几秒，手指有些发僵地点开设置，找到壁纸选项。
系统自带的壁纸库里，花花绿绿。
他面无表情地划拉着，最后选了一张最普通的星空图。
主屏幕和锁屏壁纸都换掉了。
那张唯一的合照，消失在了屏幕上。
江颂看着那深蓝色的星空壁纸，心里空了一块。
他退出设置，手指在相册图标上悬停了好久。
相册里东西不多，大部分是随手拍的资料、题目，还有几张班级集体照。
他很快滑到底，找到了那个单独的、命名为W的加密相册。
密码是她的生日。
他输入密码，相册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就是刚才被他换掉的那张合照。
江颂在删除键上方停留了很久。
按下去，这张照片就彻底没了。
算了。
江颂闭了闭眼，按下了返回键。
没舍得。
他还是没舍得删。
即使自欺欺人，即使她可能觉得烦，即使这张照片代表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还是没舍得。
就留着吧。
反正也没人在意了。
江颂关掉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
宿舍里，周始好像吃完了薯片。
何延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起身似乎要去洗漱。
王建还在翻书。
一切都刚刚开始。
可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还固执地停在过去。
他知道这样不对，不好，没出息。
可他控制不了。
他抬起手臂，压在眼睛上。
眼前是一片黑暗。
温迎。
他在心里，很轻很轻地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再无动静。
#
A大辅导员办公室，温迎安静地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上课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何延和辅导员坐在对面的办公桌旁。
辅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何先生，您放心，温迎同学的情况我完全理解。”
“我们学校一直很注重因材施教，对特殊情况的学生会有相应的关照。”
“待会儿我就把温迎同学的情况通过内部系统告知每一位任课老师，特别备注一下，请老师们在课堂上尽量不要点名让她回答问题，以免给她造成不必要的压力。”
何延姿态从容，微微颔首：“李老师费心了，迎迎她比较内向，也不太习惯当众表达，能这样安排最好，谢谢学校理解。”
“应该的，应该的。”
李辅导员扫过何延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表，笑容又深了几分。
“住宿方面，您确定选择走读是吗？其实我们学校的宿舍条件也还不错，和同龄人住在一起可能对融入集体生活也有帮助……”
何延笑了笑，“谢谢李老师建议，不过家里离学校不算太远，而且迎迎身体需要定时调理，住在家里更方便照顾，老爷子也发话了，必须每天回家。”
搬出老爷子三个字，分量不言而喻。
李辅导员立刻会意，“明白明白！还是家里照顾得更周到，走读也好，节省很多路上时间，可以更专注于学习，温迎同学成绩这么优秀，肯定没问题的。”
走读还是住校，何延问过温迎。
她没什么想法。
住在哪里，对她来说区别不大。
何延说走读好，那就走读吧。
她点了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了。
“那就这么定了。”
何延站起身，“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李老师随时联系我。”
他递过去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
李辅导员双手接过，连声道：“好的好的，何先生您太客气了，温迎同学在我们这儿，您就放一百个心。”
何延点点头转向温迎，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他走到沙发边，朝温迎伸出手：“迎迎，走了，带你去尝尝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甜品店，他们家的芒果布丁你肯定喜欢。”
温迎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何延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也顺势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们迎迎真棒，以后就是大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