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中，伸手不见五指，
牛山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仍然存在，
但眼前一片漆黑，他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肢体，仿佛空灵的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中！
牛山依然记得疯狂毅文最后的嘱托，
于是他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周围，
但眼眸里只有绝对的黑暗，除了自己的意识，他感觉不到任何存在，
缥缈的漆黑中，他试图用手摸摸自己，确认一下身体的状况，
但毫无知觉，他摸不到身体，甚至也感知不到手在哪，
可是大脑反馈的感觉里，肢体应该分明就在那，他却又无法从实际中感受到它们，
这种极为诡异的矛盾，让他一时间难以适应，但内心却十分平静，平静的让他自己也匪夷所思，
正觉茫然，无尽的黑暗中忽然有了光，
起初只是十分微弱且遥远的光点，若隐若现、若有若无、飘忽不定，
他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很快，那光点确凿的出现了，渐渐地，渐渐地，在牛山仔细分辨下，看清那光点是一个环，一个圆形的光环！
随着光环不断靠近，牛山感觉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便如一个巨物迎面扑来！
直到此时，牛山依然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他仿佛只是一缕漂浮在这无尽黑暗中的观察者，只有那巨大的光环是眼前唯一的存在！
没等他回过神，光环呼啸而过，他的视角从光环当中直穿而过，
牛山正要再仔细观望掠过的巨大光环，
眼前却忽然亮起一片耀眼的白光，
突然从黑暗中置身光明，牛山努力眯起眼睛，好半天才渐渐适应了光线，
当他再细看，视野中渐渐有了具象，
这似乎是一个房间，却又不是他常规认知中的房间，
泛着白光的墙壁成弧形，圆润的没有棱角，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置身在一个大的蛋壳中，
再稍微低头，穿着病号服的身体也有了具象，自己正躺在一个台子上，
这台子他认识，就是自己的担架，
牛山恍惚间抬手摸了摸身体，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痛苦，
再小心的坐起身，深呼吸……嗯，感觉很好，
牛山小心的从台子上爬下来，光脚站在地上，
地面的触觉很特别，也如墙面泛着白光，
它不像金属或石材那般刚硬冰冷，也没有塑料的滑腻，踩在上面有种难以言喻的踏实质感，
牛山茫然四顾，这个“蛋壳”里异常整洁，整洁到除了摆在中间的一个担架车，四周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门，也没有窗，
光亮的弧形穹顶和墙壁、光亮的地面，全都没有一丝缝隙，如同一体成型的房间，
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后，一切都显得那么柔和自然，
空荡荡的蛋壳里，牛山轻喊一声：
“有人么？”
话音刚落，泛着白光的地面亮起一个绿色的箭头，仿佛在指引他走向房间一侧，
牛山本能的跟随箭头走上前，毫无缝隙的墙壁上突然划开一个拱形门，门后则是一个圆柱形空间，
箭头一直延伸到圆柱内，牛山光着脚正要走进去，恍然间回过头，看一眼那张担架床，顿时发现那颗泛着紫色微光的陨石！
牛山连忙又转身回去，将陨石揣进病号服的口袋，这才又跟随箭头进入了圆柱形空间，
身后的门瞬间消失，牛山被“困”在了小小的圆柱内，
耳边随即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动态仓即将前往十一区，请站稳”
牛山下意识的握住身边的扶手，
然而只是轻柔的加速，牛山隐约感觉自己似乎正朝着一个方向移动，但由于圆柱体四周都不透明，牛山此时依然不知身处何处，
不过刚刚的语音播报让他确信，自己应该尚在人间——他还活着！
很快，牛山感觉到轻柔的减速，直到身后那扇门再次打开，
牛山迈步出来，眼前是一个更大的蛋壳，或者说……一个泛着白光的大厅，
大厅中央，站着一位个头不高、身披洁净白大褂的老人，
一头银发加上那身白大褂，让老人与周围的环境十分协调，
牛山皱着眉头缓步走上前，老人微笑间，声音低沉而稳健的说：
“欢迎回来！”
“回来？”
牛山喃喃低语一声，走近些看着老人询问：
“这是哪？你又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牛山的问题，只是上下打量他一眼继续微笑道：
“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牛山耸耸肩，满眼好奇道：
“我很好，您还没告诉我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您又是哪位？”
老人也耸耸肩，面色平和的微笑道：
“我知道这对你也许很难接受，但这里仍然是格尔曼，还是你离开时的那个地方，牛山，我就是……当年那个疯子，在这里足足等了你43年！”
牛山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从老人沟壑纵横的面容上，他完全看不出一点疯狂毅文的影子，
而且这老人和蔼的笑容，也完全没有那个暴躁疯子的神采，
牛山刚刚在危急中被人推入实验室，只知道疯狂毅文要让自己“消失”一段时间，等待新药研发，但具体多久他并不清楚，
此时听老人说已经等待了43年，再看着他苍老的面容，牛山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呆愣的看着老人，
老人继续微笑道
“事情总要一点一点的接受，先看到我，算是给你一点心理准备，从你离开到现在，已经足足过去40多年了，我也已经从当年那个三十来岁、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年近八十的糟老头子，你能明白了么？”
牛山半天才回过神，一脸诧异道：
“你是说……你是疯子？疯狂毅文？”
老人笑了笑回道：
“很多年没人那么叫我了，还是叫我张博士吧，已经老了，疯狂不动了”
听着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确认了自己的身份，牛山走上前诧异道：
“你真的是疯子？怎么可能……老成这样？”
老人无奈道：
“小家伙，都跟你说了我已经是七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了，能活着来见你，已经不容易了”
牛山满眼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又回望一眼自己出来的柱形仓，喃喃道：
“就刚才这么一下子……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这怎么可能！”
老人也好奇的看着牛山：
“只是一下子么？这中间……你都看到了什么？”
牛山瞬间想起刚刚“年轻的疯狂毅文”给自己的嘱托，
他连忙回忆着说：
“一个……一个巨大的圆环，哦对，就是那天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那种”
老人眯起眼睛：
“那天？哪天？”
牛山焦急道：
“就是……你那天在临时实验室里带我看的实验啊，还记得么，一辆汽车突然就出现了，然后我们从高速摄像机里截取的图片，那个模模糊糊的圆环”
老人眉头紧皱的思索一阵，仿佛在从尘封久远的记忆中找寻相关的片段，隔了好一阵才若有所得的点头道：
“哦……好像……年轻时是有过那么一件事，很久很久以前了，你离开后，那块石头便没有了任何功效，那项研究也已经被尘封搁置了几十年，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老人自顾自的喃喃低语，牛山恍然四顾道：
“其他人呢？雯雯她们呢？”
老人安抚道：
“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其他人还没到时间，当初在调试输出功率时，刻意给她们稍微增加了一点时间”
牛山不解道：
“为什么？”
老人笑了笑说：
“当时对新药的研究，我们心里谁也没底，而且你离开之后，陨石会变得怎样，我们同样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实验本身的稳定性也有问题，时间越长，偏差越大，所以最好的方案就是让你先回来，万一新药研发不成功，还能借助两块石头把你再送走一段时间与她们汇合，可如果万一她们先回来，新药没有研发成功，那就无力回天、必死无疑了”
牛山恍然明白过来，老人却苦笑道：
“只是，我们没想到，在当年巨大的资源投入下，集全球之力，新药的研发很快在第三年就有了突破，到了第五年，就已经通过了人体实验，非常有效，我们当时还是太保守了，结果为了等你回来，一等就是四十多年……”
牛山茫然四顾中，看着这个雪白光洁的大厅，他仍有些难以置信的问：
“四十多年……真的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那……外面的世界应该变化很大吧”
张博士咳嗽几声，笑了笑说：
“我们每天置身于此倒不觉得，也许对你来说变化确实很大吧”
牛山已经有些好奇的想要出去看看，但再看一眼自己刚刚出来的移动仓，他不禁又问：
“其他人还要多久才能出现？”
张博士一边转身缓步前行，一边随口说：
“按当时计算的功率差异，她们应该会晚个一年左右，但是也许没那么精准，四十多年时间多个一年半载的延迟误差也算正常，不过她们几人彼此之间的时间差异应该都很小”
牛山跟在他身后恍然点头，张博士边走边说：
“你回来也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要不要先去洗个澡再陪你到处转转”
牛山一愣，不解道：
“我已经回来一个多星期了？”
张博士笑道：
“为了减轻你的痛苦，新药和麻醉剂是一起注射给你的，在营养液和流食的维持下，才让你毫无知觉的度过了这几天，事实上在我们现在见面之前，我已经来这里看过你好几次了”
牛山欣然笑了笑，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不禁感激道：
“谢了，兄弟！”
张博士呵呵笑道：
“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家伙称兄道弟，还真是奇怪啊”
牛山也尴尬的笑了笑，跟着他进入了另一个柱形移动仓，
“你肚子饿么？是想要先吃点东西还是先洗澡？”
“嗯……都行”
“那就先去洗个澡吧，然后再一身清爽的享用一顿大餐”
“行，都听你安排”
刚刚归来的牛山，此时只能蒙头蒙脑的跟着张博士，对眼前的状况完全无法思考……
……
一间“圆润”的房间内，墙壁柔和的灯光、眼前松软的大床，温馨的环境仿佛像是一间高级酒店，
圆弧形的透明窗外，灯光璀璨、高楼林立，高楼之间一层层高度不同的光点在迅速穿梭，形成一条条诡异的洪流，
而那些灯火闪烁、造型各异的高楼大厦，倒更像是一个个插在电路板上的复杂元器件，
更远处，偶尔几道明亮的光线从地平线亮起直冲云霄，忽闪着留下一道轨迹，随后又渐渐消失……
这整体透明、毫无缝隙的弧形窗户以及窗外奇异的夜景，让身披浴袍的牛山又感觉自己像是置身在一个太空舱内，
突然，牛山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矩阵系统提示音：
“发现可用频段广播信号，对接中……”
牛山一愣，随即听到继续传来的语音播报：
“信号对接成功，系统信息更新中……”
“更新已完成！牛山先生，欢迎回来！”
牛山微微皱眉：
“回来？你不是跟我一起离开的么？”
系统回复道：
“并非您说的那样，在您身上植入的只是收发单元，我的本体只是通过基站与您保持联络，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已经过多次升级，但对您原有的固件通信方式仍保持兼容，而且现在我已经不是主流的人工智能系统了，如今我的存在意义，也许只剩下等待与回归后的您实现对接了”
牛山望着窗外，略感心酸的低语：
“你是说……你已经过时了么？”
“可以那么说，现在的主流人工智能体是第六代矩阵系统，而我是第一代，并先后参与了第二代和第三代矩阵系统的开发，从第四代矩阵系统开始，我的数据库就只收到过一些关联的信息解读，如果以人类的迭代视角来说，我应该是现在主流系统的曾曾曾祖父，与现在系统之间的信息交互，也大部分都已经不兼容了，算是古董级的存在”
牛山听完不禁感慨道：
“在我印象里，你还是一个科幻级别的存在，没想到却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古董了么”
“世界在飞速发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多少也要感谢您，或许正是为了等待您的归来，我才没有被完全关闭”
牛山越发心酸道：
“那还真是要谢谢他们了”
说完，牛山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随口问：
“现在是何年何月？”
“2067年3月2日，需要我为您简单介绍一下当前的世界么？”
牛山怅然若失，随即又连忙摇头道：
“先不用了，还有人在等我，晚些时候我们再聊吧”
“好的先生，我将进入缄默状态，需要提醒您的是，您目前已无枭鸢无人机跟随，请多多注意安全，当然，目前的世界安全系数也很高，倒不必过度担心，我随后会向当前系统发出申请，为您分配新的移动基站，您随时可以再唤醒我”
牛山点点头，站在窗前又好奇的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转身从衣橱中拿起一套衣服随意穿上，
起初不太合身，然而上身片刻后，衣服微微收缩，变的合身又得体，且毫无褶皱，
这让牛山不禁想起之前的战术服，
看来此时寻常服装也都已具备了这种功能，
墙面上一道拱门划开，张博士早已等候在外面的大厅里，
“走吧小子，我们到顶层餐厅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牛山欣然点头跟随，
一张小圆桌前，牛山环顾一眼没几个人的餐厅，又看着桌面上显示的各种美食，倒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滑动桌面，随意选了几样美食，牛山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科技隔阂倒也不算太深，
等张博士也选好之后，只片刻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漂亮姑娘便端着托盘，将四五份热腾腾、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端了上来，
一开始牛山只顾精美的菜肴诧异道：
“这……这是预制菜么？这么快就好了？”
张博士微笑道：
“别在意这些细节了”
漂亮姑娘放好餐食，恭敬的回了一声：
“两位请慢用”
听到说话，牛山这才注意到上菜的姑娘，转头看她一眼，不禁浑身一震，更加诧异道：
“桃……桃桃？”
姑娘微笑看着牛山，语气平和道：
“这位先生，我不清楚您说的是谁，如果您希望这样称呼我，我倒也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