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曾多次离京办差，对于江南多地亦不乏熟稔。
冯妙仪口中说的余杭路引，未必姜晚玉就真的去了余杭。
他亦是个谨慎之人。
“沿着那张路引文书途经的地方一个个查，若见到有女扮男装的独身女子亦不要放过。”
话音一落，陆慎又陡然想起了什么，倏地掀了眸道：“先派一队人去沧州仔细找找，她既并未身死，她那妹妹想来也是活着。”
冯妙仪说过，除了路引文书外，她还给她准备了五百两银票和一身男子衣衫。
这一路她定然是乔装了南下的。
而且五百两银票能做许多事，足够她在沧州仔细找人打点掩藏她那妹妹的踪迹，同样做成当真身死的假象。
可即便她有银钱傍身，在滔天权势面前依旧没有半分退路。
只要她在沧州生活过，任凭她再如何掩藏，陆慎底下的人也定然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果然，两日后便有人来报：“去岁三月末的时候的确有几个女子乔装在沧州渡口上了船，那女子三大一小，有一人扮成了男相，一行人朝着余杭去了。”
陆慎拧了眉头，仔细沉吟片刻，才想起姜晚玉自小身边还有两个丫鬟。
当时云姨娘身死，那两个丫鬟的卖身契也从伯府拿了回来，想来就是被她安顿在了城中，留待后来之需。
那还是前年冬日的事。
陆慎一口心头血涌上心口，眼中也布满了蜿蜒的红血丝。
她竟那般早就开始筹谋起了离开侯府之事。
当真是好极！
她如此戏耍于他，戏耍了他一年多，让他这一年多来可笑又荒唐地一遍遍念着她的好，荒唐得夜不能寐。
陆慎垂首低笑，心中的恨意也上下翻涌。
这般查了几日，又有人道在余杭并未找到她的身影。
“侯爷，此女颇为谨慎，怕是一路换船也换了多张路引，几经周折之下查起来也颇费功夫，还请侯爷再多给属下一些时日。”
如果每到一个渡口就停下换一条船，时间又过去了一年多之久。
那么多地方，那么多船夫，如何还都能准确记得有没有搭载过这样的四个女子？
陆慎咽下喉间腥甜，冷冷道：“派人在余杭继续找，格外留意去岁四月左右曾找人牙掮客租赁或购置房屋的人，再派人去余杭郊外的村镇也仔细打听。”
她想落居在一个地方，少不了当地知府那里都是有登记在册的。
即便是在乡野之中也要找里正报备才能住下，否则也会被旁人当成疑犯或罪奴抓起来。
陆慎这样吩咐过后，心中依旧如燃着团火，像是亟待吞噬什么。
他恨不得立刻就能找到她，恨不得当下就要冲上去质问她。
恰好朝中有一桩杭州知府勾结之事。
陆慎当即领了这件差事，在七月初的时候亲自带着人下了江南。
……
吴江的风景一如往常的秀丽。
自秦池的伤养好之后，这几月还是大多数时候都往吴江跑。
二人照常经营铺子上的事，若无事的时候便会去四处闲逛，几乎将苏州各地都走了个遍。
秦池陪着她摘槐叶回来做冷面吃，有时还会去山上给她打猎，带着她登高望远，也会在灶台前尝试给她做她喜欢的点心。
他会带着翘翘去放风筝，七夕的时候还带了几人去看花灯。
花灯结束，他又将人亲自送回了小院。
他来的时日和次数都多了，即便姜晚玉对外道他是她的弟弟，怕是也瞒不过几家的。
隔壁的赵大娘就经常对着她眉飞色舞，小虎每回见了秦池也是眉开眼笑。
今日是七夕，秦池带着她去看灯会，姜晚玉自然便不好再乔装成那副样子。
她穿了漂亮的衣裙，也戴上了鲜亮首饰，面上暂且用面纱遮掩，出了小院便上了秦家的马车。
回来的时候依旧如此。
二人手中拎了两个花灯，身后的瑞珠彩环和翘翘更是如此。
翘翘美滋滋道：“阿姐，我好喜欢秦池哥哥送我的这盏莲花灯。”
姜晚玉摸了摸她的花苞髻，莞尔笑道：“喜欢的话等会你就放在床头，下次阿姐在街上看见了还给你买。”
翘翘于是笑得更开心了。
秦池今日亦穿得十分俊美，一身银白绣云纹的窄身锦衣勾勒出挺阔身形，俊俏的五官上那双眼和唇一直都是含着笑的。
他一直都是极爱笑的。
姜晚玉给他倒了盏豆蔻水，又迎他进了自己的卧房。
这不是秦池第一次跨进她在吴江这处小院的卧房。
自从二人定了亲后，有时他送她回来，都能够在她房中稍坐一坐。
但为了守礼，自然也是不曾留过宿的。
瑞珠彩环和翘翘会知道这对未婚夫妻在房中说话，自是也从不曾出现打扰。
姜晚玉此刻便将秦池给她买的花灯放在了床头，那抹盈盈的光亮又仿佛将她带回了今夜的灯会上。
她有许久没有玩得这么开心了。
秦池懒洋洋的坐在临窗的凳子上，支颐看着她的动作，那双深如星辰的眸子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永远也看不够。
她今日当真极美，橘黄的光打在她的眉眼上，那张莹白秀丽的脸颊如雪般瓷白明艳。
襦裙之上一截纤长白皙的颈子更是让人心中泛起麻麻的痒意。
秦池只觉手中的豆蔻水都要压不住他倏然而起的燥意。
瞧见一旁的梨木桌上有笔墨纸砚，秦池强迫自己转移心神，提笔润墨便画了起来。
姜晚玉转头的时候就瞧见了这样一幕，悄悄走过去问他在画什么。
秦池抬起一双桃花眼，对上她如被雨露濯洗过的明亮杏眸，柔声道：“我想把你画下来，这样我就能一直见到今夜的你了。”
七夕夜，多么特殊的日子。
她今日这身妆扮，如何不算女为悦己者容呢？
姜晚玉在他身旁坐下，白皙的面皮浮起热意：“你画我做什么，我不是就在这里么？”
她以为他只是一介商客，未料他也能习得丹青之术，且画得还极有模样。
秦池言之凿凿道：“左右我如今又无事。”
姜晚玉看了一会，想起身去烧热水，却不慎被桌角一绊，一个趔趄撞向了男子胸膛。
秦池当即丢开笔揽住她。
夏夜极静，二人四目相对，空气里也微微燥热。
秦池能嗅得女子发间的馨香，当即喉间微动。
姜晚玉亦是呼吸起伏，随着呼吸瓷白的肌肤贴在颈骨上，显出极致诱人的骨窝。
“玉儿，我想……”秦池声色发颤，目光若有似无看向她的唇瓣。
姜晚玉没有说话，眼睫却轻颤了两下。
秦池当她是默许，撞上她如被水浸过的杏眸，薄唇便贴了上去。
红润的口唇极是柔软，过了许久才分开两分。
姜晚玉脑中如聚云雾，双唇分开后涌起羞意，又慢慢站起了身。
她眼神有些飘忽：“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秦池还有些沉溺于方才的一吻，听到她这么说也只是笑了一下，“嗯”了一声站起了身。
待迈开几步，他又想起一桩正事：“玉儿，我在江宁府也为你赁了处小院，同吴江这处极是相似，到时迎亲前几日怕是要劳烦你带着她们暂且先住过去。”
姜晚玉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过来。
二人的婚仪在江宁府，出嫁总不好从吴江开始的。
姜晚玉便道：“有劳你了，我会提前几日带着她们过去的。”
秦池一笑：“你别怕，那边我都让人收拾好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折身走了。
姜晚玉兀自平复了下心跳，梳洗过后也上了床榻。
待到了七月末，姜晚玉果真雇了马车，又将这里的东西收拾好之后去了江宁府。
这处吴江的地方也仍是保留着的，往后也依旧能回来住，毕竟还有铺子在这里。
约莫是姜晚玉刚离开的第二日，陆慎就带着篱阳找到了吴江的这处小院。
陆慎坐在马车里，半阖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篱阳前去叩门，叩了许久都不见有人来应。
隔壁的小虎三两步跑出来，看着他满身装束就起了警惕。
“你们是来找王家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