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也有些茫然,他拨开挡在身前的公安干警,往前迈了出去。
周文旭拉住周默。
“胡闹!还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你就敢去!”
周默回过头。
“爸,我就是死,也得死个明白。我掏心掏肺帮他们,凭什么换来一记闷棍?”
陈若也没拦着,反而冲周文旭递了个眼神。
直觉告诉他,里面的李想已经想死了,这时候强攻只会逼得对方冲动,周默出面反而是唯一的活口。
几人放慢脚步,顶着刺鼻的柴油味,缓缓逼近那扇木门。
平房里,李想双眼通红,手里捏着一盒洋火。
旁边木椅上,老李在旁边劝着儿子。
一见周默露面,老李浑身颤抖起来。
“周干事……对不住啊!我真不知道这畜生会拿铁锤砸你……你是个好人啊,是我们老李家造孽……”
“呸!闭嘴!”李想啐了一口,又盯着周默。
“用不着你假惺惺的道歉!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全是一丘之貉!吃着我们矿工的血馒头,还装什么活菩萨!”
周默气得据理力争。
“李想你把话给我说明白!我周默哪点对不起你们?那天老李求我,我二话没说掏了身上所有的钱!我连夜回单位整理你们的材料,我卖你们什么了!”
李想发出一阵冷笑。
“你还装!那天下午我偷偷跟着你去了矿务局,亲眼看着你走进了江科长的办公室!那姓江的平时拿正眼看过我们这帮穷鬼吗?他居然给你泡毛尖茶!”
李想情绪瞬间失控,从腰间拔出一把尖刀。
“第二天!就第二天!江科长就改了今年的疗养名单,把你的名字加了进去!你敢说你不是拿我们这帮尘肺病人的命,去换你自己的前程!”
周默简直百口莫辩。
“我去找江科长,就是为了把你们的联名信往上递!加我的名字,那是他自作主张想堵我的嘴!我根本就没答应!”
李想显然不相信周默说的话。
他把尖刀调转方向,抵住自己的颈动脉。
老李吓得赶紧上前,担心的喊着。
“儿啊!别冲动!周干事真是好人,你误会人家了!快把刀放下啊!”
李想低头看了一眼老李,眼底都是悲哀。
“爹,我活得太累了。看着你成天咳血,连口顺畅气都喘不上来,我心里比刀扎还难受。这世道太黑,咱们穷人,连喘气都费劲。”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默,眼里全是绝望和不甘。
“我不信你。我这辈子,谁也不信了。”
手腕一拉。
鲜血喷射而出,溅在墙皮。
李想的身体向后栽倒。
“按住他!快拿纱布!”
乔诚毅喊了一声,扑了进去。
外围的干警涌入平房。
周默站在原地,脸上还沾着几滴血。
脑袋一片空白,只剩下李想倒下前那个眼神。
深夜的美味小馆。
大堂里空空荡荡。
周默坐在板凳上,面前的酒一点没动。
他痛苦地揪着头皮。
陈若端着一盘刚炒好的回锅肉放在桌上,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陈哥,我想不通。”周默嗓音沙哑。
“他哪怕不信我,为什么连亲爹的话都不听?老李都快给他跪下了啊!”
陈若夹起一筷子肉片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看着周默。
“小时候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周默愣了一下,茫然地点点头。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是生来就没有的。”陈若开始开导周默。
“矿务局那帮人,今天拖明天,明天推后天,给过他们无数次虚无缥缈的希望,又无数次亲手打碎。失望攒够了,心就成了死灰。”
“李想不是不信你,他是不敢再信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了。往前看吧,这不是你的错。”
周默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流下眼泪。
“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因为一个误会,当着我的面割了脖子。哪怕听我解释完再死,我心里也能好受点。”
陈若在心底叹息。
“对有些人来说,死,其实是一种解脱。”陈若放下酒杯,语气平静的说着。
“活着受罪,李想那一刀,不仅是绝望,也是在替他爹鸣不平。”
后来,这件事善后的工作异常迅速。
乔诚毅和市公安局将案子定了性。
谋杀嫌疑犯畏罪自杀,白纸黑字的档案写上来了李想的名字。
至于背后牵扯的尘肺病补助、矿务局的推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三天后,案子彻底了结。
江科长和刚刚坐稳老总位置的王国峰双双落马。
这两人在周默遇袭的案子里其实什么事都没干,纯粹是被军管会查出了过往贪污受贿的烂账,直接面临严厉的刑事处罚。
周默没有急着回去上班。
李想的事情让周默产生了心理阴影。
陈若腾出客房,由着他在清河沟慢慢熬时间。
周文旭对儿子状态也不担心。
两个老头子依旧每天喝着酒。
“老弟,你就不心疼你家小默?我看这几天他状态很不好,饭都吃不下几口。”
老陈头满脸关切。
周文旭不以为意。
“心疼个屁!人家都一棍子敲到他天灵盖上了,他还能全胳膊全腿地坐在这儿喝粥,那是老天爷赏脸!受点刺激算什么,熬过去才是真汉子。”
老陈头满脸钦佩。
“还是老弟你想得开!这心胸,我老陈服气!”
五月下旬。
周文旭要回首都了。
周默出事的消息一直压着,再不回去给家里老太太说,家里该急死了。
临行前的清晨。
周文旭拍了拍周默。
“老子走了,你小子在渝城给我安分点。”
周默低着头,眼眶微红。
周文旭顿了顿接着说。
“矿务局那头,我已经托关系打好招呼了。新班子接手第一件事,就是全盘接收那批尘肺病人的认定。以后的医药费、生活补助,一分不少按月发放。你工会干事的工作,算圆满了。”
周默抬起头,满脸震惊。
“这哪是我的工作圆满,全靠您手眼通天。”
周文旭锤了一下儿子的胸口。
“老子帮儿子,天经地义!”
“但你记住,背景也是实力的一种。以后在地方上好好干,多攒点人脉和阅历。什么时候你能不靠老子的名头把事办成,你才算真站稳了脚跟!”
就在周默准备点头应下时。
乔诚毅赶了过来,看起来很着急。
周文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慌什么!天塌了?”
乔诚毅目光越过周文旭,落在周默脸上。
“老李他自杀了。”
周默听到这话,有点承受不住。
乔诚毅也很难受接着说。
“今天一大早,矿务局新上任的工作人员带着刚批下来的救助金和粮票去慰问。推开门一看……老李已经在房梁上吊着了,法医刚验过,尸体都硬了,至少挂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