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他径直起身,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一步,走到了空旷的大厅门口。
深夜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眼前,是死寂的城市,无数灯火早已熄灭,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沉睡的巨兽。
“听风。”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在!”
一道人影,鬼魅般从旁边的廊柱阴影里分离出来,单膝跪地。
正是那个叫听风的少年。
他的怀中,死死抱着那个巨大的,造型古怪的喇叭状金属物,冰冷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萧战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片黑暗。
“让所有人都听听。”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和戏谑。
“听听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何等的深谋远虑,何等的……为国为民。”
“是!”
听风没有半句废话。
他起身,将那巨大的金属仪器稳稳地架在地上,手指在上面几个常人看不懂的旋钮和刻度上飞快地拨动。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做过千百次。
“嗡——”
一声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响起。
那喇叭状的金属物核心,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光。
光芒越来越盛。
紧接着,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波动,即将以这里为中心,朝着整座沉睡的城市,轰然扩散!
一段被录下来的对话,通过那巨大的喇叭,化作滚滚音浪,再一次,传遍了整个北安城!
那是一道嘶哑、痛苦,又充满了恐惧的嗓音!
是那个被活捉的刀疤脸武士,在酷刑之下,意志崩溃时留下的最后遗言!
录音里,还夹杂着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以及……骨头被寸寸捏碎的脆裂声!
“……太子殿下!他早就跟我们三大王庭,达成了秘密协议!”
“只要我们……啊!只要我们帮他宰了萧战,拿下整个北境!”
“他就……他就把长城以北,万里沃土,全都割给我们!”
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喘息和压抑的惨叫。
然后,那个声音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还会打开北望关!放我们三大王庭的铁骑,长驱直入!”
“他说……他说大周的江山,早晚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与其便宜了萧家那条疯狗,不如送给我们这些……真正的朋友!”
“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的笑声,尖锐,疯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然后,戛然而止。
录音结束了。
可这段话,却化作了亿万道惊雷,在北安城每一个人的脑海里,疯狂炸响!
死寂!
整座北安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西门的城墙上。
一个老兵手里的长戟,“哐当”一声,掉在了冰冷的石砖上。
他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割……割让北境?”
“打开北望关?”
“引狼入室?!”
他身边的年轻士兵,一张脸涨得血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娘的!我们在这里流血卖命,守的是什么?!”
“我们守的是家!是国!是身后的父老乡亲!”
“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他把我们当什么了?!”
“当狗!当可以随时出卖的筹码!”
“我操他祖宗!”
一声怒骂,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被欺骗!
被背叛!
被当成弃子!
滔天的怒火,在每一个城防军士兵的心中,熊熊燃烧!他们世代守护的信念,在这一刻,被那个他们本该效忠的人,亲手砸得粉碎!
宴会厅内。
“哐当——”
一个官员手里的酒杯,脱手而出,在光滑的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酒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他却毫无所觉。
所有人的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们一个个瘫软在座位上,身体抖得和筛糠一样。
完了!
全完了!
他们刚刚还在向太子李嵩表忠心,还在弹劾萧战拥兵自重。
可转眼之间,太子就成了通敌卖国的千古罪人!
那他们呢?
他们这些太子的拥趸,算什么?
叛国贼的同党?!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冻结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灵魂!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卷进了一个,何等恐怖的,滔天阴谋之中!
而跪在地上的李嵩,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弃子!
“不……这不是真的……”
他瘫在地上,疯了一样地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
“假的……都是假的……污蔑!这是污蔑!”
“假的?”
萧战转过身,一步步踱到他跟前,垂首,那高大的影子,将李嵩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那要不,把你的好朋友,黑山部的巴图首领,请进来?”
“你们当面对一对,怎么样?”
话音刚落。
轰隆隆——!
城西方向,骤然响起震天的马蹄轰鸣!
整个宴会厅都在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阵规律的震颤!
来了!
是巴图!
李嵩猛地抬起头,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没卖我!
他的五千黑山铁骑来了!
只要他们冲进来,只要……
然而——
那雷鸣般的马蹄声,在抵达城下之后,却骤然停歇!
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这不是攻城的阵势!
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通过同样的扩音设备,从西门城楼上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黑山部首领巴图,奉萧帅之命,前来指证太子李嵩,通敌卖国!”
因为,他听到,那滚滚的马蹄声,在距离北安城还有数里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紧接着。
一声,让他永生难忘的,尖锐呼啸,撕裂了夜空!
咻——!
那不是箭矢的破空声。
那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暴戾,仿佛能撕裂人耳膜的死亡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