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东厢书房,我正翻看账册,指尖在“女学盈余”一项上停了片刻。这笔银钱原是去年秋收后由庄子送来的分红,本打算留作明年扩招学子之用,如今却有了别的去处。我合上册子,抬眼望向窗外——几日前还空荡的庭院,此刻已堆满了从各处调来的绸缎箱笼,春桃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清点数目,声音清脆利落。
“少夫人,东市那间铺面昨夜就收拾妥当了,掌柜的今早亲自来报,说门楣上的匾额也挂上了。”春桃快步进来,鬓角微汗,手里攥着一张红纸,“这是新拟的商行章程,您再过目一遍?”
我接过红纸,逐行看过。字迹工整,条目分明:货物进出须双人核对,账目三日一结,伙计月俸按劳绩浮动。这些都是旧绸缎庄沿用的老法子,只加了些新规矩——比如凡有破损货品,无论是否售出,一律登记在册,不得私自处置。
“写得清楚。”我点头,“告诉掌柜,明日便可开张。”
她应声要走,我又叫住她:“字号定了吗?”
“凝华阁”三个字刚落口,春桃眼睛一亮,“这名字好!既不张扬,又透着稳重气派。”
我未多言。取这个名字时,并未想太多深意,只是觉得“凝”字像水滴将坠未坠,含得住力道;“华”则如织锦表面那一层浮光,不刺眼,却经得起细看。合起来,便是我想走的路——不争喧哗,但求扎实。
午后我换了家常素裙,未戴珠翠,坐车往东市去。凝华阁临街而立,两扇黑漆木门新刷过油,门楣上悬着一块青底金字的匾,字体端方,无甚花巧。门前已有三两个妇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推门。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隔壁茶肆,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茶博士端来一盏粗茶,我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那扇门上。
“听说是侯府嫡小姐开的买卖?”邻桌一位穿藕荷色衫子的妇人低声问伴娘。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还在将军府守丧呢,转头就出来做生意了。”另一人嗤笑,“咱们这些小户人家的奶奶尚且不出门应酬,她倒好,亲自管起铺子来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到底是没公婆压着,自己当家做主的人。”
议论声断续传来,我不动声色。这些话,早在心里预演过许多遍。女子掌中馈,本是分内事;可若把这份“内务”搬到街上,便成了越界。我知道他们会怎么说,也知道他们终会闭嘴——只要生意做成,口碑立住。
天近黄昏,我才登门入内。掌柜迎上来,神色略显紧张:“今日只接待了几位熟客,都是从前绸缎庄的老主顾。她们试了新到的杭绸,都说料子比往日更软亮些。”
我走到货架前,抽出一匹月白色素缎展开细看。经纬匀称,捻线紧密,确是今年南疆送来的头等货。三年前我在将军府时,曾跟织坊老嬷嬷学过辨丝认线,如今派上了用场。这批绸缎虽未绣花缀边,单凭质地,已胜过市面上多数成衣铺所售。
“明日请帖都送出去了吗?”
“送了,按您吩咐,专挑中低品阶官员家的内眷,还有几位开铺子的女东家。帖子统一用淡青笺纸,写着‘诚邀品茗赏器’六个字,没提买卖二字。”
我颔首。如今要紧的是让人进门,而不是让人觉得我是来抢生意的。先把人情走通,再让货品说话。
第二日巳时初刻,第一批客人陆续到了。皆是乘小轿或步行而来,穿戴齐整却不张扬。我亲自在二楼雅间相迎,每人奉上一杯明前龙井,配着自制的桂花糯米糕。桌上摆了几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出自景德镇一位老匠人之手,非官窑出品,却比坊间流通的更加精细。
“这杯子拿在手里,竟不烫手。”一位姓王的千户夫人摩挲着杯壁,“纹样也素净,摆在屋里也不俗气。”
“是我们特请匠人烧制的素胎,后期手工描金勾边,每一套都不完全相同。”我轻声道,“若夫人喜欢,可留下定金,下月还有第二批。”
她笑了:“那我可得早点订。”
半日下来,八位客人中有五位当场下了单,最少的也要了一整套茶具,多的连同布匹、茶叶一并采买。临走时,有人主动留下名帖,说是日后若有新品,愿再来赏鉴。
春桃在旁记账,笔尖飞快。待最后一人离去,她才松口气:“今日入账已抵得上绸缎庄半月营收。”
我没答话,只走到窗边往下看。街面上,一辆运货的板车正缓缓驶离,车上盖着油布,隐约可见“凝华阁”三字印戳。几个路人驻足看了看,又继续赶路。没有围观,没有讥笑,也没有喝彩——但这才是最好的开始。
第三日,周边州县的小商贩闻风而来。他们不敢直接上门谈大宗交易,便在附近茶楼打听行情。我让掌柜放出话去:凡批量采购者,可享九折优惠,且提供京城代售服务,售完结算。
第五日,第一批外埠订单敲定。山东一位布商订了二十匹云锦,河南一位茶行东主预付定银,要三百斤雨前茶。
半个月后,凝华阁的日进出货量已超过三家邻铺总和。有人开始说闲话,说我借侯府势力压人,也有流言传我抛头露面、不顾体统。这些话传到耳中,我只一笑置之。
一日午后,我正在后院核对账本,春桃进来递上一份抄录的《京华录》。其中一篇短文题为《记凝华阁女主》,写道:“苏氏以闺秀之身,立市井之间,不倚势,不欺行,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其所售之物,非惟精良,更兼仁心。闻其利润三成用于女学扩建,两成周济孤贫妇孺,可谓德业并举。”
我看完,轻轻搁下纸页。春桃在一旁笑道:“这回那些说您敛财的,该闭嘴了吧?”
我没有回答,只唤她取来印盒。一枚新的商印静静躺在案上,铜质,方形,刻着“凝华阁记”四字。我蘸了朱砂,郑重按下。
窗外日影偏西,照在院中那辆刚卸完货的板车上,车辕上“凝华阁”三字清晰可见。几个孩童蹲在车轮旁玩耍,其中一个仰头指着牌匾,奶声奶气地念了出来。
我坐在案前,手抚印泥未干的纸页,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