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雨眼睛亮了,“我知道。补习班在师范学院那边,她下午一般都去。爸,您去校门口等着,肯定能碰上。”
苏国强点点头,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爸!”苏荷雨叫住他,“您……您好好跟姐姐说,别吵架。”
她是真怕苏念橙真的狠心对他们置之不理,那样她妈就真没钱治病了。
苏国强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出了医院大门,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
去不去?去了说什么?
苏念橙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还有她男人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他站在那儿,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他把烟掐灭,往师范学院那边走。
——
补习班今天下午没课,苏念橙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
“念橙。”苏昭昭从后头追上来,“你今天怎么回去?你男人不来接你?”
苏念橙摇摇头,“他工地有事,我自己回去。”
“那你骑车小心点。”苏昭昭朝她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苏念橙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看见江月正站在路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月?”她走过去,“你怎么还没走?”
江月抬起头,笑了笑,“正准备走呢。你呢?今天怎么一个人?”
“我男人有事,我自己回去。”苏念橙拍拍后座,“走吧,我送你。”
江月犹豫了一下,“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没事,顺路。”苏念橙已经跨上自行车了,“上来吧。”
江月看着她犹豫了下,最后她点点头,坐上去。
自行车慢慢往前骑。
天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冷得很。
苏念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念橙。”江月坐在后座,忽然开口。
“嗯?”
“你男人……对你真好。”
苏念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啊,他对我很好。”
江月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嘴唇,“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饭店。”苏念橙说,“我认错了人,以为他是别人。”
江月愣住了,“认错人?”
“嗯。”苏念橙笑了笑,“说来话长。反正就那么认识了,然后就结婚了。”
江月没说话。
她看着苏念橙的后脑勺,认错人也能嫁这么好的人,这是什么命?
自行车拐进那条巷子,快到江月住的地方了。
苏念橙放慢速度,正准备停车,忽然看见前头站着个人。
灰扑扑的中山装,黑沉沉的脸色,佝偻着背,站在巷子口。
苏念橙愣住了。
苏国强也看见了她。他站在那儿,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看着她。
苏念橙把车停下,没动。
江月从后座跳下来,看看苏国强,又看看苏念橙,“念橙,这是……”
“你先回去吧。”苏念橙打断她,声音平静,“我有点事。”
江月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她点点头,“那你小心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橙还站在那儿,跟那个中年男人对峙着。
江月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算了,她才不会多管闲事。
巷子口安静下来。
苏念橙站在自行车旁边,看着苏国强,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国强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苏国强先开口。
“你……过得好吗?”他问,声音干巴巴的。
苏念橙看着他,没说话。
苏国强被她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你妈……你赵姨病了。要做手术,钱不够。”
苏念橙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苏国强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可你赵姨她……她好歹也养过你几年。你能不能……借点钱?”
苏念橙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养过她几年?那些年,她住柴房,穿苏荷雨剩的衣服,吃他们剩下的饭。
这叫养?
她攥紧车把,指节泛白。
“要多少?”她听见自己问。
苏国强愣了一下,抬起头,“三……三千。手术费三千。我们凑了两千,还差一千。”
一千块。
苏念橙想起越靳临给她的那些钱,加上自己攒的,凑一凑,应该够。
可她凭什么给?
她想起那天在诊所门口,他那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火辣辣的疼,到现在想起来,半边脸还隐隐作痛。
从小到大,只要苏荷雨不高兴,就是她的错。
她挨打,挨骂,住柴房,穿剩衣服。
他从来没问过她一句,你疼不疼?你委屈不委屈?
现在他心尖上的人病了,他知道来找她了。
苏念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让人觉得冷。
“苏国强,”她开口,叫的是全名,“你打我那一巴掌,还记得吗?”
苏国强愣住了。
苏念橙看着他,“从小到大,你打过我多少回,你还记得吗?我住柴房那些年,你去看过我一眼吗?我穿苏荷雨剩衣服的时候,你问过我冷不冷吗?”
苏国强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念橙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想起越靳临说的那句话。
你心软是你的事,但你的安全,是我的底线。
她看着苏国强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钱我会给。”她说,声音平静,“但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心里过不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零钱包,数了五张一百的,递过去。
苏国强愣住了。他看着那叠钱,手都在抖。
“拿去吧,我只能给你这么多。”苏念橙把钱塞到他手里,“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不是你闺女,你也不是我爸。咱们两清了。”
苏国强攥着那叠钱,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念橙没再看他,跨上自行车,蹬着就走了。
风吹过来,她眼眶忽然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憋回去。
不值得。为那种人掉眼泪,不值得。
她蹬得快了些,自行车在风里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