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张德海那张老脸笑成了菊花,眼珠子死死盯着封烬手里的笔,恨不得冲上去握着他的手把名字签了。
封烬没动。
他垂着眼皮,睫毛在下眼睑打出一片颓丧的阴影,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只有站在他身侧的迟念看得清楚。
这男人也就是看着惨。
实际上,那只“发颤”的手正借着桌面的遮挡,在她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画着。
迟念面无表情地反手捏住那根不安分的手指。
她另一只手却还在操作那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方块。
全息投影的微光被她巧妙地遮挡在身前,外人看来,她只是在担忧地查看着封烬的伤势。
而在那方寸之间的虚拟屏幕上,一个穿着花裤衩、戴着墨镜的男人正抱着椰子,背景是马尔代夫的阳光沙滩。
那是幽影阁的首席金融官,代号“财神”。
此时,这位金融界的顶级掠食者正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流,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耳机里传来财神含糊不清的声音,大概是嘴里还塞着海鲜炒饭。
“老大,这帮孙子真是有钱啊。五千亿砸进来连个响都不听,直接就要把帝阙的盘口砸穿。”
迟念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绿色代码如瀑布般刷屏。
“别急着吃。”
她言简意赅。
“让他们觉得,还差最后一根稻草。”
财神吐掉嘴里的虾壳,墨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
“懂。欲擒故纵嘛,这套路我熟。不给他们点甜头,这帮吸血鬼怎么舍得把棺材本都掏出来?”
下一秒。
会议室墙上的巨型大屏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就已经跌停的帝阙股价,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直接击穿了最后一道防线。
红色的K线图瞬间变成了惨烈的深绿,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自由落体姿态。
那是断崖式的崩盘。
整个A市金融圈在那一刻大概都窒息了。
“跌了!又跌了!”
张德海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叉,指着大屏幕,唾沫星子横飞。
“封总!你看看!这就是市场给你的答案!你要是再不签字,这些股票也就是废纸一张!到时候你背着几千亿的债务,拿什么去还?!”
他一边吼,一边把协议书往封烬面前又推了推,力气大得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封烬被这动静震得皱了皱眉。
他抬起头,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狠戾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秦风。”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秦风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这副影帝附体的模样,心里早就把“牛逼”两个字刷了屏,面上却还得配合着演出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封总……要不,再等等?”
秦风红着眼眶劝道,“说不定还有转机……”
“没用的。”
封烬自嘲地扯了一下最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一出,张德海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飞快地在手机上敲出一行字发给“主教”。
【最后时刻,他认命了。赶紧加码,直接吞掉帝阙!】
……
数千公里外,一处隐蔽的安全屋。
“主教”看着屏幕上传来的消息,又看了看那条还在疯狂下坠的绿色曲线。
那是帝阙的生命线,如今却成了他的致胜红毯。
“封烬啊封烬,你也有今天。”
主教端起红酒杯,优雅地晃了晃,眼底尽是贪婪与狂傲。
在他看来,封烬这头疯狗已经被拔掉了牙齿,打断了腿,正趴在地上等着他去收割。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再砸一笔钱,就能彻底击穿帝阙的资金链,到时候,不仅仅是这五千亿的利润,整个帝阙集团的核心资产,都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传令下去。”
主教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启动所有备用账户,把我们在圣域灰色产业里的流动资金全部调出来。另外,联系那几家地下钱庄,把我们在海外的债券抵押了。”
手下人愣了一下:“大人,全部?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
主教冷笑一声,指着屏幕上那个近乎垂直的跌幅,“看到这个了吗?这叫大势!封烬已经在那份转让协议上签字了,现在就是抢钱的时候!谁手慢,谁就吃亏!”
“是!”
手下被这股狂热感染,立刻转身去执行指令。
五分钟后。
一笔庞大到令人咋舌的资金流,如同深海巨鲸,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狠狠砸向了已经濒临崩溃的股市。
……
帝阙大厦顶层会议室。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张德海粗重的呼吸声,和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封烬握着那支笔,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封”字的最后一笔刚落下,他似乎有些体力不支,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张德海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祖宗这时候反悔,恨不得抓着他的手帮他写完那个“烬”字。
“封总,坚持一下,就差一个字了!”
张德海催促道,那副嘴脸丑陋得让人作呕。
封烬停下了笔。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张德海那张油腻的脸,看向了身后的迟念。
迟念正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黑色方块。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疯狂暴涨。
那是主教的全部身家。
鱼,咬钩了。
而且是连带着鱼竿一起拖下水的那种。
位于虚拟沙滩的财神突然怪叫了一声,直接扔掉了手里的椰子。
“卧槽!这老东西疯了!这可是他们全部的老底!老大,这波肥得流油啊!”
迟念没有说话。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那只原本搭在封烬肩膀上的手,轻轻用了点力。
那是信号。
也是开关。
封烬眼底那层伪装出来的死寂和颓废,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惊肉跳的戏谑。
他手里的笔突然不动了。
张德海还在那喋喋不休:“封总?封总您怎么停了?快签啊!签了字,这几千亿的债务就跟您没关系了……”
“张董。”
封烬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再虚弱沙哑,反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吃饱喝足后的惬意。
张德海一愣,下意识抬头。
正对上封烬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落魄样?
那分明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刚刚磨好了爪牙,正对着猎物露出獠牙。
“这字,我恐怕签不了了。”
封烬随手将那支钢笔一抛。
钢笔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张德海面前。
“你……你什么意思?!”
张德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冲上天灵盖。
“因为……”
封烬往椅背上一靠,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嚣张劲儿又回来了。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迟念,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点求夸奖的意味。
“念念,收网吗?”
迟念终于抬起了头。
她将手中的黑色方块轻轻合上,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像是在合上一本刚刚读完的书。
她看都没看张德海一眼,只是对着虚空比了一个手势。
三。
二。
一。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