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我就随便问问。”苏浩无奈一摊手。
然而李教练依旧认真盯着苏浩看了会,这才点点头。
“总之你小子可别胡来,现在正是你事业上升期,只要你好好跑,无论是名声还是利益你都不会少的。
没必要因为眼前的蝇头小利平白葬送了自己以后前途。”
对此苏浩很是无奈,所以前世看到的那些小说主角,什么场外自己给自己押注,最后赚个盆满钵满,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
次日,奥斯陆清晨五点半的天空,是一种极浅的灰蓝色,仿佛被夜神用最淡的墨水轻轻涂抹过。
清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着港口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海腥味和城市苏醒前特有的宁静。
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车发出轻微的嗡鸣,以及偶尔掠过的、羽毛被晨露打湿的海鸥。
苏浩穿着简单的运动长裤和外套,沿着酒店附近一条安静的临海步道匀速慢跑。
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如同他胸腔里那颗平稳、有力,却暗藏着一簇灼热火焰的心脏。
他起得很早,甚至没有惊动隔壁房间的李教练。
昨晚入睡前,国际田联的反兴奋剂官员再次准时敲门,进行了抵达后的第二次血样采集。
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在接下来的几天,直到他站上领奖台或者离开奥斯陆,这种特殊关照只会多,不会少。他不愤怒,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晨跑的步伐不急不缓,更多地是一种肌肉的唤醒和思绪的梳理。
虽然他之前表面一直表现出的都是不紧张,可真站在这个赛场上又怎么可能真的不紧张?
重活一世,手握系统,站上了前世只能在电视前仰望的世界顶级赛场……这一切听起来如同梦幻。
但正因如此,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和对胜利近乎偏执的渴望,才更加真实,更加灼人。
他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
他见过后来中国短跑的曲折与曙光,更亲眼见证过刘翔从横空出世、万众敬仰,到因伤退赛、跌落神坛,再到承受无数非议与谩骂的整个历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中国田径尤其是男子短跑项目长期积弱、备受轻视的年代,第一个打破藩篱、站上世界之巅的人,将面临何等巨大的期望、审视,以及……恶意。
刘翔用他惊世骇俗的12秒88和雅典的辉煌,一度为无数中国人挺直了腰杆。
可当他倒下时,那些曾经将他捧上神坛的力量,有多少瞬间调转枪口,成了刺向他最锋利的刀?
苏浩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时能有另一个人,哪怕只是稍微分担一点那份十三亿人、五十六个民族希望的重压,翔哥的职业生涯,会不会有不同的轨迹?
他的跟腱,能不能得到更多喘息的机会?
现在,这个人可能是他。
他不仅想赢,他想一直赢下去。他想用一次又一次干净利落、无可指摘的胜利,告诉全世界,黄种人的极限远未到达,中国人的速度足以震撼世界。
他更想用持续多年的巅峰统治力,狠狠地抽打那些骨子里就认为我们不行、早已跪习惯了的人的脸,直到把他们打醒,或者至少,打得他们闭嘴。
他要证明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强大,更是一个群体、一个种族在速度领域应有的尊严和可能性。
这念头如同野火,在他胸腔里静静燃烧,不炽烈外放,却提供了无穷无尽的内生动力。
也正是因为这股火焰,让他一早醒来就想着用跑步来稍微发泄一下心中的火焰。
七点刚过,苏浩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平稳地回到了酒店。
刚推开自己房门,就看见李教练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一脸焦急地站在他房间门口,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小苏!你跑哪儿去了?!”李教练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他上下打量着苏浩,确认他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但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不是说了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吗?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教练,我就是出去慢跑了几圈,热热身,没走远,就在酒店后面那条步道。”
苏浩连忙解释,语气平静,“心里有点静不下来,跑跑反而舒服点。”
听到是去热身,李教练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后怕和责备:“热身也不能一个人乱跑!下次叫我一起!
今天比赛,虽然是晚上,但赛程很紧,预赛和决赛背靠背,体力分配和精神消耗都很大。白天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下午可以午睡一会儿,然后做做简单的拉伸激活就行了,别做剧烈运动!”
“知道了,教练。”
苏浩从善如流地点头。
“还有!”李教练看了看走廊左右,压低声音,“待会儿,大概九点左右,央妈体育频道的采访小组会过来,就在酒店给你做个简短的赛前专访。
问题应该都是常规的,关于备战、感受、目标这些。
你放轻松,照实说,但也注意措辞,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也别说太满。国内……关注度很高。”
苏浩点点头,表示明白。央妈专访,这在预料之中。
黄金联赛中国男子百米第一人,这个名头足够有分量。
简单洗漱,在酒店餐厅用过早餐,回到房间还不到九点。
苏浩以为能稍微休息会儿,等待采访,房门却被再次敲响。
李教练嘀咕着,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却不是记者,而是两张让苏浩和李教练都感到十分意外的面孔。
王教练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混合着热情和一丝狡黠的笑容,而站在他旁边,神色温和但目光沉静的,正是孙指导。
“老王?!老孙?!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李教练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
他下意识地侧身挡住门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尤其是看向老王时,充满了警惕和狐疑。
这老小子,不会是贼心不死,追到挪威来挖墙脚了吧?!
“哈哈,老李,瞧你这话说的!”
老王仿佛没看到李教练那防贼似的眼神,笑着推开李教练挡门的手臂,自来熟地就往房间里挤,嘴里还嚷嚷着,
“小苏作为咱们中国男子百米第一个参加黄金联赛正赛的选手,开创历史了!我们这当长辈的,过来给他加加油、助助威,不很正常吗?
难不成还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孤军奋战啊?”
他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李教练被噎了一下,虽然心里一百个不信老王纯粹是来加油助威的,但对方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大老远从国内飞过来,异地他乡,能有同胞来支持,于情于理都不能把人往外赶。
他只得侧开身子,脸上挤出一丝有些僵硬的笑容:“是是是,正常,正常……快请进,请进。”
孙海平走在后面,对李教练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自然:“是啊,老李。小苏这孩子,也算是我一路看着成长的。
这次能站上黄金联赛的舞台,意义重大。
我和老王正好最近都没什么紧要比赛任务,就想着过来看看,现场给他鼓鼓劲。没提前打招呼,是怕影响你们备战,想给你们个惊喜。”
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李教练心里嘀咕,尤其是看到孙海平也来了,他倒是放心不少。
老王此前的确有不少撬墙角的履历,但老孙肯定不至于撬墙角。
毕竟老孙的大弟子刘翔,那可是如今国内跨栏第一人,有这种弟子在,他觉得老孙是最靠谱的。
两人进了房间,略显标准的双人间因为突然多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教练而显得有些拥挤。
老王一眼就看到苏浩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按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小苏!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怎么都不招呼!”
老王笑着走过去,想拍拍苏浩的肩膀。
李教练看到这一亲昵举动,眉头就是一皱。
孙海平的目光也落在了苏浩的手机上,他眼神好,依稀看到屏幕上似乎是一些英文的新闻标题和评论截图,还有一些中文社交媒体界面的碎片。
他心中一动,轻咳了一声,语气温和中带着关切:“小苏,比赛在即,少看手机,多放松心情。网上的言论,良莠不齐,不必太在意。”
李教练也连忙道:“对对对,小苏,把手机放下。孙指导和王教练特意来看你,咱们说说话。”
然而,苏浩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三人的话反应慢了半拍。
他又按了一下按钮,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多余表情,反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了然和淡漠。
他放下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他看向围在身旁的三位教练,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教练的担忧,老王的故作轻松,最后在孙海平那深邃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李教练,王教练,孙指导,”
苏浩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不就是国内的一些新闻,一些论坛帖子,一些专家评论嘛。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