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掘子一诺
山坳里的空气,因为那半块掘子令的出现,仿佛变得更加凝滞。
“穿山甲”盯着令牌,足足看了有半分钟。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岩石的沟壑,在那一刻似乎更深了。独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去接令牌,而是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张三的脸,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与人交谈:“张……四海?”
“正是家祖。”张三保持着递出令牌的姿势,恭敬回答。
“他……走了?”穿山甲的声音低沉下去。
“是,他已仙逝。”
穿山甲沉默了一下,独眼微微垂下,看着地面,似乎在消化这个迟到了的消息。然后,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的意味太过复杂,连山风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进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涩平淡,转身走向中间那间石屋,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张三收起令牌,跟了进去。
石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石床,铺着兽皮;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木凳;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工具、矿石样本和几件换洗衣物;墙上挂着几盏老式的矿灯,还有一些用炭笔画在石板上的、复杂难懂的线路图和符号。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火气、矿物味和一种独居老人特有的气息。
穿山甲示意张三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他没有倒水,也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四海公让你来找我,何事?”
他的目光落在张三脸上,似乎想从中看出张四海的影子,也判断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来意。
张三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祖父留下一本账……记录。上面提到,前辈欠他三条命,可用两次。如今晚辈遇到生死大事,强敌环伺,想请前辈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三条命……两次……”穿山甲喃喃重复,独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苦涩,“他连这个都记下了……是啊,三条命,两次。” 他抬头,目光如电,“你想让我做什么?杀人?还是……盗墓寻宝?”
“都不是。”张三摇头,神色坦荡,“敌人阴毒,擅长邪术,对古代秘藏、风水机关兴趣极大,未来冲突,很可能涉及类似场所。晚辈身边缺少精通此道、值得信赖的专家。请前辈出山,一是防备对方利用此类手段暗算;二是在必要时,协助破解或探寻可能与敌人相关的隐秘据点。”
他没有提账本具体内容,也没提玄阴宗和“老板”的详细情况,但点明了敌人的性质和可能涉及的领域。
穿山甲静静地听着,独眼一直看着张三,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和决心。
半晌,他问道:“敌人是谁?四海公的仇家?”
“有祖父的宿敌,也有新结的仇怨。”张三斟酌着词句,“其中一个组织,名为‘玄阴宗’,行事诡秘阴毒。背后可能还有一个更神秘的‘老板’。”
“玄阴宗……”穿山甲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没听过。不过,能用邪术,又对古藏机关感兴趣……哼,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四海公于我有救命大恩,再生之德。他记下的账,我认。三条命,两次机会。你用了第一次,还剩一次。要我做什么,只要不违背天理良心,不伤及无辜,我可以去做。但你要明白,”
他身体微微前倾,独眼中射出迫人的光芒,“我这个人,脾气怪,不喜欢约束。答应的事,我会做到最好,但怎么做事,得按我的规矩来。还有,事情做完,无论结果如何,第一次的账就算清了。之后是走是留,再看。”
条件清晰,态度明确。这反而让张三更加放心。这种孤僻的高手,最重承诺,也最讨厌虚伪和算计。直来直去,反而最好。
“前辈的规矩,晚辈自当遵守。”张三郑重道,“只求前辈在涉及地脉勘测、机关破解、风水伪局辨识等方面,倾力相助。至于其他俗务,绝不劳烦前辈。事成之后,前辈是去是留,悉听尊便,晚辈另有重谢。”
“重谢不必。”穿山甲摆摆手,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一块暗青色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我答应的事,只为还债。你等我一下。”
他拿着石头走到屋外,张三跟了出去。只见穿山甲走到那炉灶旁,将石头丢进还有余火的灶膛里,然后拿起一把破蒲扇,不急不缓地扇了几下。火焰重新腾起,灼烧着那块石头。
过了一会儿,穿山甲用火钳夹出石头,石头表面已经被烧得发红。他将其浸入旁边一个盛满浑浊液体的木桶中。“嗤啦”一声,白气升腾。待冷却后,他取出石头,用锤子轻轻一敲,石头裂开,露出里面一点暗金色的、细如发丝的脉络。
“金线石……含量太低,没什么大用。”穿山甲摇摇头,随手将碎石丢到一边,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张三看得分明,那块石头外表普通,若非眼力毒辣、经验丰富,绝难判断内里乾坤。这随手显露的一手“辨矿”功夫,已然不凡。
穿山甲走回张三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你走。不过,走之前,这里有些东西要收拾,一些布置也要处理一下,免得被不相干的人闯进来糟蹋。给我一天时间。”
“当然可以。”张三心中一喜,“前辈需要帮手吗?我带了两个人在石林外面。”
“不用。”穿山甲干脆地拒绝,“我自己来。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这里接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既然你要用我,总得有个称呼。我本名早就忘了,山里人都叫我‘老钻头’,你也这么叫吧。”
“是,钻老。”张三换了个更尊敬的称呼。
老钻头不置可否,挥挥手,示意张三可以走了,自己则转身又蹲到那堆石料前,拿起锤子敲打起来,仿佛刚才决定出山只是一件小事。
张三知道这类人性子如此,也不多言,拱手告辞,沿着原路退出山坳。
石林外,阿木和刚子早已等得心焦,见到张三安然无恙出来,才大大松了口气。
张三简单说了情况,让两人先回临时营地休息,自己则留在附近,一方面是等待,另一方面也再仔细琢磨一下老钻头这个人。
第二天同一时间,张三独自一人再次穿过石林,来到山坳。
老钻头已经收拾停当。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帆布大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看样子像是探钎或工具。三间石屋的门窗都用粗大的木棍从里面顶死,周围一些不起眼的石块也被移动了位置,整个山坳的气息似乎都变得不同,少了几分生气,多了些拒人千里之外的肃杀。
“走吧。”
老钻头言简意赅,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独眼中没有留恋,只有一丝惯常的淡漠。
张三点点头,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石林。
回到临时营地,与山猫小队汇合。众人见到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邋遢的独眼老头,虽然诧异,但见张三对其恭敬有加,也都不敢怠慢。
老钻头对其他人视若无睹,只是偶尔用独眼扫一下周围环境,微微点头或摇头,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车队启程,返回清源。
路上,张三试着与老钻头交谈,询问一些关于机关风水的基础知识。老钻头话不多,但一旦开口,往往直指要害,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最复杂的原理,让张三受益匪浅。
他也询问了张三目前面临的敌人大概情况,以及四海集团和清源县的状况,听得非常仔细,但很少发表评论。
几天后,车队抵达清源县张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