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麻木的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然后,一阵尖锐的闷痛,毫无征兆地从心脏深处猛地炸开。
陆廷渊闷哼一声,死死地捂住心口,弯下腰去,痛苦地喘息起来。
在朵朵面前,他必须维持镇定,必须做那个无所不能、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父亲。
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他强行压制在那张冷静自持的面具之下。
可当只剩下他一个人时,那些不能去想,不能去言说的事,就如洪水猛兽一般的席卷上脑海,撕扯着他的心。
痛。
不只是心脏生理性的闷痛,更是一种像是灵魂被撕扯的痛楚。
是得知最残酷的真相之后,那种最悲怆也最无力的痛苦。
他不仅痛苦前世朵朵被万人围剿的绝境,被镇压千年的孤寂,都可能来自于林薇薇。
他也同样痛苦,那个曾经怯生生的扯着自己的袖子,喊他哥哥,那个在父母离世,对夜深人静也最痛苦的夜晚悄然来到他的书房,给他端上一碗热汤,轻声的对他说“哥哥别怕,薇薇会永远陪着你”的人被另一个灵魂所代替了。
不,这不是替代,是掠夺,是亵渎!
陆廷渊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了地板上。
屈起一条腿,手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他的妹妹……
那个他曾经真心疼爱、想要守护的妹妹……
究竟去哪儿了?
是在那次过山车事故中,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吗?
她的灵魂,是否在那一刻就消散了?还是……被那个可憎的灵魂驱赶了,变成了世间飘荡的孤魂野鬼之一。
现在的林薇薇到底是谁?!
她是作者?还是某个执行任务的人?
到底是谁,如此残忍地偷走了她的人生?
偷走了那个温柔善良的生命,然后顶替着她的身份,用着她的身体,做出那么多令人作呕的恶事,伤害他在乎的人,搅动风云,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这些事情,陆廷渊都不敢去细想,却又不得不想。
最终,所有的痛苦在脑中交缠着,都化作了唇边轻轻呢喃出来的一句。
“薇薇……你在哪儿……”
陆廷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极致的疲惫和那种深入骨髓的悲痛几乎让陆廷渊连把自己挪回床上的力气都没有,就那样靠在门边,垂下头沉沉的睡了过去。
然后他就陷入了无尽的梦境之中。
第一个梦境,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虚无之中。
脚下虽然能感觉到在踩着实地,可低头望下去,却也只是一片白,根本看不到尽头,像是没有任何依托。
四周也空无一物,无声无响,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只能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狠狠的撞上了一堵墙。
更准确来说,这一片像玻璃一样的透明屏障,突兀地横亘在了前方。
墙壁的另一侧,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是一个少女。
穿着他记忆中林薇薇少女时期最常穿的、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是薇薇。
是那个还没有经历事故时,最纯粹可爱的那个少女。
她看起来比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时还要小一些,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最鲜活明媚的年纪。
可此刻,她脸上全是泪痕,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惊恐无措。
在陆廷渊震惊之时,她也很快就看见了玻璃墙外的陆廷渊。
“哥哥……哥哥!”她猛地扑到玻璃墙上,小手砰砰地用力拍打着那堵透明屏障。
声音闷闷隔着屏障传来,却让陆廷渊感觉到在尖锐的刺激着自己的耳膜。
“哥哥!救我!我出不去……我在这里好冷,好黑……哥哥!你看见我了吗?救救我!”
她的拍打越来越用力,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指很快变得通红,可她没有停下。
反而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捶打、抓挠。
“放我出去!哥哥!让我出去!我不是她!我不是那个坏女人!哥哥,你看看我,我才是薇薇啊!”
陆廷渊的心脏在看到她哭的一瞬间就险些停止跳动。
他想冲过去,想砸碎那该死的玻璃墙,想把那个在绝望中哭泣颤抖的妹妹拉出来,紧紧护在身后。
可是,他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屏障,却只能感受到一片光滑坚硬,任凭他如何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
“薇薇!哥哥在这儿!你别怕!哥哥一定会救你!”
墙内的少女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更加焦急的用力拍打了起来。
她纤细的手指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染红了透明的屏障,留下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掌印。
“哥哥……我好痛……我好怕……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她的哭声越来越弱,身体顺着玻璃墙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陆廷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无助的蜷缩在那,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想喊,可里边的人听不见。
想动,却浑身僵硬。
他只能无能的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鲜红的血印汇成血流,在眼前扑簌簌地往下落。
看着血色将妹妹的身影彻底笼罩其中,像是冥冥之中的怪物张开了深渊巨口,将她彻底吞没。
“薇薇!”
伴随着陆廷渊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画面骤然碎裂。
纯白的虚无消失不见,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硝烟四起,鲜血洒满大地。
是了,又是那里。
前世,那场要了自己的命,厉害的云朵朵成了孤儿的终极之战。
魔域之巅,尸横遍地,连天空被染成暗红。
他一身染血的铠甲,手持长剑,正与数名劲敌缠斗。
剑气纵横间,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死死锁在战场另一侧,那个同样在浴血奋战、护着一道小小身影的女子身上。
那是他的妻子,云朵朵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