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个月,怕是撑不到年后了。”
医生把片子取下来,看向坐在对面的安然,“安女士,情况恶化得比我们预计的快。最好是让家属来一趟,有些事需要一起商量。后续的治疗方案、护理安排你一个人不行。”
安然抬起眼睛。
“我没有家属。”她说。
医生愣了一下:“病历上写着您丈夫季淮安……”
“那是以前。”安然打断他,“现在我一个人。”
医生愣了几秒,欲言又止,随后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止痛药剂量加倍,疼得厉害就吃,别忍着。”他把处方递过去,“营养剂每天早晚各一支。下周必须来复查,我们要调整方案。”
“好。”
安然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她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起,干干净净的通知栏,只有一条天气推送。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安然上了公交车,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经过中央商场时,雨雾朦胧中,那家很有名的火锅店的招牌亮着红色的光。
落地玻璃窗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安然的身体僵住了。
靠窗那一桌四个人,她太熟悉了。
季淮安穿着那件她早上才帮他熨过的灰色衬衫,正侧身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宠溺的笑。
旁边是出国三年的孟书意。
对面坐着她的父母。
父亲在给孟书意夹菜,动作自然熟练,母亲正笑着说什么,眼睛弯成月牙。
那种发自内心毫无保留的笑,安然已经三年没见过了。
四个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旁,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孟书意面前的小碗堆得高高的。
车子缓缓减速,在路口停下。红灯亮了。
安然掏出手机,通讯录里,季淮安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窗内,季淮安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轻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他重新转向孟书意,接过她递来的饮料,又说了句什么,逗得孟书意笑得更开心了。
安然挂断。再打。
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挂断,重拨,挂断,重拨。
红灯还剩三十秒。
窗内,父亲正举起手机拍照。
四个人凑在一起,季淮安在左,孟书意在右,父母在后。孟书意比了个剪刀手,笑靥如花。
“咔嚓。”
安然放下了手机。
她早该知道的。
从三个月前发现季淮安那个小号开始,从他写下“久别重逢第一天”开始,从他每天记录和另一个女人的点滴开始。
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启动。
安然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她抬起手,把脸埋进掌心。
她想起三年前,家里破产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傍晚。父母把最后一张存折塞给孟书意,说:“书意,拿着,出国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
孟书意哭了,抱着母亲说:“妈,我会想你们的。”
父亲拍拍她的肩:“傻孩子,好好照顾自己。”
她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书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对她说一句话。
后来雨下大了,她一个人走出那栋住了二十年的房子。没打伞,浑身湿透。
季淮安开车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公交车站,冷得发抖。
他冲下车,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说:“安然,跟我回家。”
广播里的声音把安然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在回头看她。
“姑娘,到站了。”
她拎起药袋,起身下车。
屋里黑着,但玄关的感应灯亮了起来。她换了鞋,把药袋放在鞋柜上,目光落在旁边的墙上。
那幅结婚照还挂在那里。
照片里季淮安揽着她的肩,嘴角上扬,眼神温柔。
安然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
厨房的灯还开着。
她走过去,果然,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着的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
旁边贴着便签:“最近总听你说胃不舒服,少食多餐,粥养胃。记得喝,别等凉了。我晚点回。”
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前坐下。
粥冒着热气,米香清淡。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粥喝了吗?在陪客户,可能会很晚。你胃不好,别吃生冷的,冰箱里有我切的苹果,放一会儿再吃。”
她盯着那条消息,半响摁灭了手机。
喝到半碗的时候,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搅。
她猛地站起来,冲向卫生间。
她撑着马桶边缘,弯着腰,吐得撕心裂肺。
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
她冲了水,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扑在脸上,很凉。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眼睛红肿,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看着这样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还好,只剩一个月了。
第2章
安然蜷缩在床上,她侧躺着,手臂紧紧环住自己,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亮着,映着她惨白的脸。
她想起孟书意被“找回来”的那天。
家里张灯结彩,父母脸上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灿烂和小心翼翼,他们围着那个怯生生的女孩,嘘寒问暖,把最好的房间给她,把最温柔的话语给她。
她站在客厅角落,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一夜之间变成了别人的主场。
从那以后,父母的视线就很少再落到她身上。
只有季淮安。
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爬过同一棵树,放过同一只风筝的季淮安,还和以前一样待在她身边。
是他握住她的手,说:“安然,别怕,你还有我。”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
家里破产那天。
兵荒马乱,债主堵门,父母焦头烂额。
她躲在房间里,听见外面压低的争吵。最后,母亲红着眼睛进来,声音干涩:“安然家里,实在没办法了。这些债爸妈对不住你。书意,书意还小。”
是季淮安在那个傍晚找到她,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拉起来,用力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然后他说:“安然,我们结婚吧。”
这三年,他对她好得无可挑剔。
她曾经满心感激,也满心爱意,以为苦难终于过去,他们真的可以相互扶持,走完一生。
直到三个月前,她无意间看到了那个小号。
看到了“久别重逢第一天”。
看到了他字里行间压抑的悸动、追忆、还有怨恨。
恨孟书意当年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包括他远走高飞。
恨自己的深情被辜负。
而她安然,从头到尾,都是他用来报复的工具。
“叮咚——叮咚——”
安然猛地一颤,她咬着牙,撑着床沿,挪到门口。
猫眼外,楼道灯光昏暗。季淮安怀里横抱着一个人。
孟书意闭着眼,脸颊酡红,长发散乱,身上裹着他的外套,睡得毫无防备。
季淮安抬头,眉头微蹙,用口型示意:“开门。她睡了,小声。”
门刚开一条缝,季淮安就侧身挤入,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里面传来温柔得近乎耳语的安抚,还有窸窸窣窣盖被子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季淮安才出来,反手带严了门。
他走到客厅,“你还没睡?”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书意喝多了,不太舒服,外面又不好打车,就先带她回来了。今晚让她睡这儿。”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吩咐,“你去客房将就一晚吧。”
安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扇紧闭的主卧门,再移回来。
季淮安似乎想起了什么,往前走了两步:“对了,你今天白天打那么多电话,是有什么事?”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额角的虚汗,眉头又皱起来,“脸色怎么这么差?胃又不舒服了?”
安然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没事就好。”季淮安像是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书意这次回来待不长,过完年就走,剩下的一个月我想多陪陪他。”
安然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几乎要抽走她所有力气。
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淮安,我……我这个月,身体也不太舒服。”
她抬起眼,看向他,也许他会像以前一样,立马关心她,立马陪她去医院。
可季淮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看着安然,语气带着责备和不解:“安然,书意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小时候就喜欢跟她争,怎么长大了还这样?”
他叹了口气,“别闹了,行吗?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你想让我陪你多久都行。就这一个月,让让她,嗯?”
安然胃里的疼痛和心口的冰冷交织成一片麻木。
她扯动了一下嘴角,“知道了。”
第3章
接下来的一周,季淮安很少回家。
但每天晚上七点半,外卖配送的消息总会准时弹到安然手机屏幕上。
然后是他的短信:粥趁热喝,按时吃饭,别让我担心。
她想起过去,季淮安再忙,也会尽量赶回来,在厨房里花一两个小时,慢慢熬一锅她喜欢的汤。
他说外卖不干净,不如自己做的放心。
送来的那些粥,她再也没有喝过。
每一次,她都平静地点开那个小号。
果然,每天都有更新。
“久别重逢第六十五天。带她去了母校,走在以前的林荫道上,好像什么都没变。”
“久别重逢第六十七天。她感冒了,给她买了药,煮了姜茶。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久别重逢第七十天。陪她去看房子,她想在国内也安个家。”
第二周,安然独自去了医院复查。
化疗的过程痛苦而漫长。
随之而来的剧烈恶心,她吐得很厉害,在医院的卫生间里,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看着镜子里自己枯槁的脸色和稀疏得已经遮不住头皮的头发,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刷脸颊。
刚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
安然怔了一下。父亲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父亲带着怒意的劈头盖脸的质问:“安然!你今天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你妈生日?一家人等你吃饭等到现在!你妈忙活了一下午,你连这都能忘?”
安然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这个月被一次又一次的化疗和越来越剧烈的病痛折磨得昏天暗地,是真的忘了。
“对不起,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我……”
“别找借口!”父亲打断她,“现在,立刻过来!菜都要凉了!”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安然听着忙音,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
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压下去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阵眩晕。
路上,她让司机在一家高档丝巾店门口停下。
走进去,用手机里所剩不多的余额,挑了一条店员推荐的最新款的丝巾。
这大概是她能给母亲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了。
门很快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开怀的笑,但当她的目光落到安然身上时,那点笑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嫌弃。
她上下打量着安然苍白消瘦的脸和黯淡无光的眼睛。
“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母亲的声音尖利,带着不耐,“死气沉沉的,看着就让人心烦!你看看书意,阳光明媚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安然的心脏闷闷地疼。
她垂下眼睫,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妈,生日快乐。”
递上那个精美的丝巾礼盒。
母亲瞥了一眼,没接,侧身让开:“进来吧,就等你了。”
安然走进去。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很丰盛,油焖大虾,清蒸螃蟹,葱烧海参,还有鱼汤。
季淮安立刻站了起来,他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抱歉,安然,”季淮安凑近她,压低声音解释,“我最近太忙了,也是今天听书意提起,才知道今天是妈生日。本来想告诉你的,一忙就忘了。我也是才被书意叫过来的。”
安然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没事。”
季淮安看着她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怔了一下。
这时,孟书意夹了一块螃蟹放到母亲碗里:“妈,您辛苦啦,快尝尝您自己做的大螃蟹!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这孩子,就你嘴甜!”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也给孟书意夹了只虾,“喜欢就多吃点!”
桌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父亲抿着酒,母亲和孟书意说笑着,季淮安偶尔插几句,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孟书意身上。
安然安静地坐着,面前的小碗里空着。
她只夹了离她最近的蒜蓉西兰花,就着白米饭,小口小口地吃着。
“安然,你怎么不吃菜?”母亲注意到了,眉头又皱起来,语气不太好,“是不是现在自己过日子了,我做的这些菜,你看不上了?”
桌上静了一瞬。
季淮安环视了一圈,怔住了,“妈,安然她海鲜过敏,这一桌子菜,她好多都不能吃。”
母亲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满桌的虾蟹海参,又看了一眼安然面前那孤零零的一小碟青菜,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被更多的烦躁取代。
“就你事儿多!”她嘟囔了一句,“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难怪瘦成这副鬼样子。”
说完,她再没看安然一眼,转过头,笑容满面地继续给孟书意夹菜:“书意,这个海参烧得入味,你尝尝!这个虾妈给你剥。”
季淮安看了看安然面前几乎没动的饭碗,又看了看她消瘦的侧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夹了一筷子离安然稍远的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先吃点这个。等回去,我再给你做好吃的,煮点你喜欢的粥。”
安然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红烧肉,胃里一阵翻搅。
这就是她盼了多年、等来的“一家人”的生日宴。
第4章
第二天,安然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身体走出银行。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转账成功的通知。
她靠着冰凉的自动取款机外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还清了。
家里破产时欠下的最后一笔债,终于在她死之前彻底结清。
突然眼前一阵阵发黑,银行大厅旋转起来,嘈杂的人声变得遥远。
她想抓住什么,手却软绵绵地抬不起来。
安然再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你醒了?”旁边传来一个带着关切的中年女声。
安然费力地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面容和善的阿姨。
阿姨凑近了些,“你在银行晕倒了,我看你紧急联系人设的是老公,就帮你打了,打了好几遍,没人接。又打了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也都没人接。没办法,我只能在这儿先守着你。”
安然接过手机,点开通话记录,看着“老公”、“爸爸”、“妈妈”后面那一串红色的“未接听”,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安然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
“哎呀,快接啊,肯定是你老公找你了!”热心阿姨在一旁催促。
“喂?”季淮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安然?刚才你打电话了?我手机静音了,没听到。有什么事吗?”
安然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热心阿姨看不下去了,对着话筒就急切地说:“喂?你是她老公吗?你老婆晕倒了,现在在市一院急诊室!”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然后季淮安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医院?晕倒?她,她怎么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季淮安急匆匆地赶到了急诊室。
他额头上带着细汗,呼吸有些急促,目光扫过坐着看似没有大碍的安然身上,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他走过来,“妈刚才跟我说,你肯定是又在装病,想让我陪你,安然,你怎么还用这招?”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好不容易约到了书意一直想看的那场音乐剧的票!是她出国前,想和我们一家人一起看的最后一场演出!因为你,现在全毁了!”
“一家人?”安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们的一家人,不包括我吗?”
季淮安被她问得一愣,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和愧疚。
他避开她的视线,语气软下来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安然,你想看音乐剧,我们以后可以看,随时可以。只是这次的票实在太难买了,我只弄到了四张,书意她马上又要走了。”
“四张。”安然重复了一遍,很轻地笑了笑,“爸,妈,书意,你。正好。”
季淮安被她笑得有些心慌,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安然,你别这样,等书意走了,我在带你去看好吗?”
“我没事了。”安然抽回自己的手,打断他,“低血糖而已,老毛病。你走吧,别耽误了演出。”
季淮安看着她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时间,犹豫了一下:“你真的没事?自己能行?”
“嗯。”安然点点头,“一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去。”
季淮安似乎挣扎了几秒,最终,转身匆匆离开了急诊室,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热心阿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给安然倒了杯温水。
音乐剧她好像,从来没有看过。
她忽然很想知道,让季淮安如此重视、让孟书意如此期待、让“一家人”如此圆满的演出,到底是什么样子。
剧院门口灯火辉煌,人流如织。她走到售票窗口,“请问还有《时光回旋》的票吗?任何位置都可以,我可以加钱。”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时光回旋》?这场剧上座率一直不高啊,票很多,不用加钱。你要什么价位的?”
安然怔住了。
走进昏暗的剧场,演出已经开始。
舞台上的光影很美,演员的歌声悠扬,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第一排正中央。
那里,并排坐着四个人。
父亲微微仰着头,母亲侧身和孟书意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宠溺的笑。
孟书意专注地看着舞台,不时发出轻轻的惊叹。季淮安坐在最边上,他的侧脸在舞台光的映照下很柔和,目光时而落在舞台上,时而不经意地转向孟书意。
她坐在遥远的角落,像是一个窥探别人幸福的小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散场的,灯光亮起时,她慌忙低下头,随着人流匆匆往外走,只想避开他们。
慌乱中,她拐进了洗手间,躲进一个隔间,靠着冰冷的隔板平复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跳和呼吸。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是孟书意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
“哎呀,你看妈这记性!”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和疼爱,“早上你姐刚转给我一笔钱,说是最后一笔债还清了。我这就转给你,在国外别亏待自己,想买什么就买。”
“谢谢妈!不过姐要是知道她这些年辛辛苦苦打工还债的钱,其实根本没那么多债,大部分都给我当生活费了,她会不会生气啊?”孟书意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隔间里,安然整个人怔住了。
母亲满不在乎的声音传来:“生气什么?她当姐姐的,照顾你、帮衬你,不是应该的吗?安然她懂事,能理解的。”
水龙头被打开,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后面的话。
安然站在逼仄的隔间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隔间里僵立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机械地推开门,踉跄着走了出去。
就在她快要走到剧院出口时,目光无意中瞥见前方不远处,孟书意正亲昵地挽着母亲的手臂,另一只手,牵着一只毛发雪白打扮精致的小型宠物狗。
本该系在母亲颈间承载着她最后一点心意的丝巾,却被随意地折叠了几下,两端打结,成了一个简陋的绳套,套在那只小狗的脖子上。
小狗蹦跳间,丝巾拖曳在光洁的地面上。
第5章
腊月二十五,离过年还有一周。
安然蜷在床上,止痛药的效力刚过去,新一轮的钝痛正从胃部深处蔓延开来。
门铃响了。
安然打开门。
“妈。”
母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大白天的,怎么脸色还这么差?没睡好?”
“嗯。”安然侧身让她进来。
“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母亲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安然脸上,“是这样,过完年,你王阿姨那边有个亲戚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人不错,工作也好。我想着,安排你们见一面。”
安然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见面啊,相亲。”母亲重复了一遍,“你也知道,你妹妹和淮安当年那也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加上你妹妹出国,两人才阴差阳错分开了。现在你妹妹也回来了,她说这次不想走了。”
母亲顿了顿,观察着安然的脸色,见她只是苍白着脸,没什么激烈反应,便继续道:“我想着,你跟淮安这婚姻,当初也是仓促。你妹妹既然有这个心,淮安对她也不是没感情。你要是懂事,就该知道怎么做。就算你们离婚了,你跟淮安、跟我们家,还是一家人嘛。妈再给你找个更好的,也不亏待你。”
她说完,看着安然,像是在等预料之中的拒绝哭闹,或者至少是委屈的质问。
然而,安然只是安静地坐着,她抬起眼,看向母亲,“好。我愿意给书意让位置。”
这下轮到母亲愣住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季淮安和孟书意一起走了进来。
母亲赶紧开口,“淮安,书意,你们回来得正好。我刚跟安然说呢,过完年给她安排了个相亲,对方条件很不错。安然也答应了。我想着,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说开了也好……”
“胡闹!”季淮安猛地打断她,声音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他几步走到安然面前,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眼底翻滚着恼怒,还有不敢置信。
“安然,你就这么大度?这么轻易就把我推给别人?”
“淮安哥,你别生气。”孟书意怯怯地开口,想去拉季淮安的胳膊。
季淮安却猛地甩开她的手,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安然脸上,像是要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挖出点什么。
“妈,您别乱安排。”他转向母亲,语气强硬,“我和安然已经结婚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和书意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现在只把她当妹妹看。”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
母亲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看看季淮安,又看看脸色瞬间白了一瞬咬着嘴唇的孟书意,最后看向安然。
“我和安然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季淮安下了逐客令,“妈,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和书意回去。”
季淮安关上门,走到安然面前。
客厅没开大灯,照着他脸上残余的怒意和不安。
“安然,”他声音有些干涩,“这些日子是我不好,过完年,等书意走了。”季淮安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郑重起来,“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也不会对她有别的想法。我们好好过日子,就像以前一样。”
安然静静地看着他,胃部绞拧般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再次袭来,在她五脏六腑里狠狠搅动。
她猛地抽回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安然?”季淮安吓了一跳,站起身。
安然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她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大口暗红的鲜血,溅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季淮安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无法置信的恐慌。
他僵在原地,看着安然苍白的脸上沾染的血迹,看着她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看着她面前地毯上那摊刺目的鲜红。
“安……安然?”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颤抖,“你怎么了?你……你吐血了?”
第6章
安然再次睁开眼,意识慢慢回笼。
季淮安……他看到了。
他一定吓坏了。
想到他最后那张写满惊恐的脸,安然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床边,酝酿着解释,想告诉他这只是胃病严重了点,吐了点血,没事的,老毛病。
然而,床边空无一人。
只有一把冰冷的椅子,规规矩矩地摆在那里。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
“醒啦?感觉怎么样?”护士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着她的点滴和监测仪器。
“还好……”安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先生呢?”
护士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和无奈。
“你先生啊,”护士放轻了声音,“接了个电话,就急急忙忙走了。好像是说你妹妹的狗突然一直吐,情况不太好,他得赶回去,带你妹妹和狗去看宠物医生。”
“哦。”她听见自己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天,病房里一直很安静。
因为临近过年,医院里比平时空旷了许多,走廊里都少了往日的嘈杂。
安然大部分时间都躺着,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身体很虚弱,动一下都觉得耗尽全力。
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病房的死寂。
安然费力地伸出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
“喂?”季淮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车载音乐和风声,“安然?你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安然轻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季淮安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雪球就是书意那只小狗,肠胃炎有点严重,本地的宠物医院看不好,得去隔壁市一家专门的宠物医院。书意急得不行,爸妈也不放心,我们就开车一起过来了,想着反正快过年了,在家待着也没意思,干脆到隔壁市自驾游,玩个一两周再回去。”
安然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
“想着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路上奔波怕你受不了,就没告诉你。”季淮安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不过你别担心,年货我都买好了,放在家里。吃的用的都有。你就在家好好养着,乖乖等我回来。等我们回去,我们俩一起过我们的年。”
安然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
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催促:“淮安,好啦好啦,你和安然以后多的是时间打电话嘛,现在开车呢,专心点!书意,来,吃个橘子。”
然后是孟书意娇软带笑的回应:“谢谢妈!淮安哥,你专心开车哦!”
季淮安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些匆忙地对电话说:“安然,我先开车了,路上有点吵。你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吃饭吃药。等我回来。”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安然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放下了手臂。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一滴,两滴……
很快,便连成了线。
第7章
除夕夜。
安然住的是单人病房。窗外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偶尔能听到隐隐约约、闷闷的鞭炮声。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是喧嚣热闹的春晚。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床头显得格外刺眼。
是季淮安打来的视频电话。
安然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看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用尽力气,慢慢抬起颤抖的手,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出现了季淮安的脸。
“安然!”季淮安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吃年夜饭了吗?看春晚没?”
安然没有把镜头对准自己,她只是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让摄像头对着天花板的一角。
“吃了点。”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电视里的声音盖过,“在看。”
“怎么不让我看看你?”季淮安问,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亲昵,“是不是又瘦了?让你好好吃饭的。”
“没有。”安然说,依旧没有转动镜头。
这时,屏幕那边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似乎离得不远:“淮安,是跟安然视频呢?让她露个脸,给我们拜个早年呀!”
孟书意清脆的笑声也隐约传来。
安然的心缩了一下。
“妈想看看你。”季淮安把手机镜头转向了那边。
安然看到屏幕一角出现了母亲和孟书意的身影,她们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果盘零食,正看着电视。
孟书意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白皙,笑容甜美。母亲也穿着新衣,脸上是舒心的笑意。
“安然,快,给妈拜个年!”母亲冲着镜头笑道。
安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依旧没有移动手机。
她此刻的样子枯槁,消瘦,面色灰败,头发稀疏,戴着帽子也遮不住病容。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尤其不想在这样“阖家欢乐”的时刻,成为那个煞风景的存在。
“我有点不舒服,不想动。”她找了个借口,声音更低了。
屏幕那边静了一下。
随即,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笑意淡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和埋怨:“还在生气是不是?怪我们出来玩没带你?安然,你是姐姐,怎么处处都要跟妹妹争、跟妹妹比?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不懂事。”
“妈,您别这么说安然。”季淮安的声音插了进来,他把镜头转了回来,对着自己,“安然身体不舒服,您是知道的。”
他对着安然安抚地笑了笑,然后站起身,似乎走到了阳台或窗边,背景音变得安静了些,能听到隐约的风声和远处更清晰的烟花炸响声。
“安然,给你看烟花。”
他把镜头转向窗外。
屏幕里,夜幕中果然绽放着大朵大朵绚烂的烟花,五彩斑斓,瞬间点亮夜空,又迅速熄灭,化作缕缕青烟。
很美。
安然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璀璨光芒,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季淮安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着旅途见闻,说着对“雪球”病情的担忧又转好,说着隔壁市哪家小吃不错回去要带她尝尝。
所有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遥远。
“安然?你在听吗?”季淮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气若游丝。
电视里,春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主持人和观众一起,开始大声倒数:
“十!”
“九!”
“八!”
窗外更远的城市方向,传来了隐约的、汇成一片的鞭炮轰鸣,迎接新年的到来。
“七!”
“六!”
“五!”
季淮安的声音和电视里的倒数声重叠在一起,他提高了声音,带着笑意和祝福:“安然!新年快乐!我们马上又……”
“四!”
“三!”
“二!”
最后一秒,病房里仪器,突然发出了尖锐的
“滴——”
安然一直勉强抬着虚虚遮挡着镜头的手,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搭在洁白的床单上。
手机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脱,跌落在柔软的枕头边。
那边的季淮安还在兴奋地喊着,“新年快乐!等我回家安然。”
第8章
“安然?安然?你怎么了?手机掉了吗?安然?”
季淮安对着突然只剩一片模糊床单和天花板的手机屏幕,提高了声音呼喊。
烟花在窗外不断炸响,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那点因跨年而生的轻松愉悦,迅速被一丝莫名的不安取代。
然而,他的呼喊还没得到任何回应,身后酒店套房的客厅里,就传来了孟书意带着笑意的呼唤:
“淮安哥!快来呀!妈说要一起举杯,庆祝新年呢!别打电话啦!”
紧接着是母亲含笑催促的声音:“淮安,大过年的,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嘛!快过来,就等你了!”
季淮安皱了皱眉,又对着手机喊了两声“安然?”,回应他的只有那边隐约传来的、似乎是什么仪器发出的单调长音,以及更模糊的电视声响。
可能是手机摔了,信号不好吧。
他心里这么想着,那股不安被身后热闹的催促声冲淡了些。
也许安然只是累了,不小心睡着了,手机掉地上了。
她最近总是这样,精神不济。
他最终按下了挂断键,屏幕暗了下去。
转身走回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客厅。
餐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红酒和果汁,电视里春晚还在唱着欢快的歌。
孟书意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递给他一杯酒。
母亲脸上也带着舒心的笑意,父亲虽然话不多,但神情也是放松的。
“来,新年快乐!祝我们一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母亲率先举起杯,语气里是满满的满足。
“新年快乐!”孟书意立刻附和,清脆的声音里满是对未来憧憬。
“新年快乐。”季淮安也举起杯,和她们碰在一起。
一口酒下肚季淮安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依旧空落落的,像是被那通突然断掉的电话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豁口。
“安然也是,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主动打个电话拜年,还得你打过去。”母亲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对安然的不满和数落,“接了电话也不露脸,说两句就没声了,估计又是闹脾气呢。一点没有当姐姐的样子,书意就从来不会这样。”
季淮安听着,眉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
是啊,安然最近是有些反常的过分“平静”,甚至有些死寂。
不像以前,偶尔还会因为孟书意的事,流露出一点委屈或不满。
现在她好像什么都接受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如果她在这里……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果她也在这温暖热闹的房间里,坐在他身边,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也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脸色苍白,勉强笑着应和大家的欢笑,就像上次母亲生日宴那样。
这个想象中的画面让季淮安心头莫名一窒,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立刻打断了这个念头,也打断了母亲继续数落的话头。
“妈,时间不早了,今天也玩累了,早点休息吧。”他放下酒杯,“明天不是还说要去附近的古镇转转吗?”
母亲看了看时间,也打了个哈欠:“也是,岁数大了,熬不动了。书意,你也早点睡。”
“知道啦,妈。”孟书意乖巧地应道。
季淮安送父母回他们自己的房间,又看着孟书意进了她隔壁的客房。
“淮安哥,晚安。”孟书意在门口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晚安。”季淮安回以一个微笑,心里那点因安然而起的异样,被眼前这张明媚娇俏的笑脸驱散了不少。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热闹。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他脱下外套,走到床边坐下,下意识地又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
最新一条,就是刚才和安然那通中断的视频。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拨过去。
也许她真的睡了。
大过年的,何必吵醒她。等明天早上再打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正准备起身去洗漱,房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淮安哥,睡了吗?”是孟书意轻柔的声音。
季淮安走过去打开门。
孟书意穿着柔软的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抱着自己的枕头,赤脚站在走廊柔软的地毯上。
“书意?怎么了?还不睡?”季淮安问。
孟书意咬了咬下唇,仰头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撒娇:“淮安哥,我有点害怕。酒店房间太空了,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就像小时候那样。”
她说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几乎要贴到他身前,仰起的小脸上,睫毛轻颤,我见犹怜。
季淮安愣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记忆里那些青梅竹马的时光,那些错过的遗憾,那些“久别重逢”的悸动,瞬间翻涌上来。
酒店走廊很安静,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息。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9章
就在那声“好”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脑海里却猛地闪过另一张脸。
苍白,平静。
一股莫名的烦躁取代了旖旎,他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语气变得清晰而克制:“书意,别闹了。”
孟书意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化为错愕和受伤:“淮安哥……”
“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季淮安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重申立场的意味,“我说过,我现在只把你当妹妹看。”
“妹妹?”孟书意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只当妹妹看?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们重逢后每一天的事情都记下来,写成那些久别重逢的日记,发在那个小号上?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心里有多难受,又多,多忍不住抱有希望?”
她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吼了出来,眼泪也随着话语滚落。
季淮安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克制的平静变成了震惊和一丝被窥破隐秘的难堪:“你,你怎么知道那个号?”
他明明隐藏得很好,除了他自己,不应该有第二个人知道。
孟书意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头的委屈更甚,夹杂着一丝报复般的快意:“我怎么知道?我在姐姐的手机里看到的!她关注着那个账号,一条一条,看得清清楚楚!”
轰——!
安然知道了。
那个小号,那些记录,那些他隐秘的、关于“久别重逢”的所有悸动、怀念、甚至是对当年被抛下的不甘……
安然全都知道了!
怪不得……
怪不得这几个月,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平静。
怪不得她会在母亲提出让她“让位”去相亲时,那么轻易地就点头答应。
怪不得她对自己的关心反应那么冷淡甚至麻木。
“所以,她最近的反常都是因为这个?”季淮安的声音沉了下来,问孟书意,。
孟书意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她咬着唇,泪眼婆娑地点头:“姐姐她一定是看到了。淮安哥,我们,我们是不是不应该走那么近。”
“没有什么我们不应该。”季淮安猛地打断她。
“孟书意,你听清楚。”他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你家出事,你父母把最后能拿出的所有钱都给了你,送你出国。而安然,她背上了所有的债务。这三年,她过得不容易。”
“而我,”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我和她已经结婚了。这是事实。至于那些日记,”他避开了这个话题,“那都过去了。现在,你只是我的妹妹,安然的妹妹,仅此而已。”
“现在,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孟书意像是被他的冷硬态度刺伤了,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泪汹涌而出。
她看着季淮安眼中那份陌生的疏离和烦躁,抱着枕头,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猛地转身,冲回了自己的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季淮安靠在门框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安然知道了。
她知道了,却什么都没说,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他不安。
她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不会已经对他彻底失望,甚至做好了离开的打算?所以才会那么轻易地答应母亲去相亲?
他想起安然最近那些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表现。
不,不能这样。
他和安然之间,不能就这样结束。
至少,不能是因为他那个小号被发现的这种难堪方式结束。
他需要解释,需要挽回,安然是他妻子,这一点不会改变。
季淮安定了定神,拿出手机,再次尝试拨打安然的电话。
依旧是无人接听。
他皱了皱眉,心里的烦躁更甚。
是因为看到他和书意在一起,所以连电话都不愿意接了吗?
还是说,她真的打定主意要“让位”,要彻底冷处理?
就在他准备再次拨号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您好,请问是季淮安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季淮安心头莫名一跳:“我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季先生,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妻子安然女士,因胃癌晚期多器官衰竭,已于昨晚11点59分抢救无效,确认临床死亡。请您……”
恰在这时,窗外远处传来最后一阵迟来的跨年烟花轰鸣,“砰——啪!”的炸响声猛地灌入耳中,盖过了电话里的声音。
“什么?你说什么?谁?”季淮安没听清后面的话,只捕捉到“医院”、“妻子”几个词,心头猛地一紧,对着话筒急问,“安然怎么了?你再说一遍!”
然而,不等电话那头重复,身后的房门被猛地拉开。
岳母满脸是泪,神色惊惶崩溃地冲了出来,声音颤抖:“淮安!医院、医院打电话来说,说安然,安然她没了!!”
岳父跟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季淮安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声。
他僵硬地转过头,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医生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季先生?您在听吗?请您节哀。您的妻子,安然女士,已于昨晚11点59分去世。”
第10章
挂了电话,季淮安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拒绝相信这个荒谬的消息。
岳母此刻已经被人扶起,虽然脸上泪痕未干,但最初的崩溃似乎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侥幸的怀疑和随之而来的恼怒。
她看着季淮安失魂落魄的样子,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和迁怒:“淮安,你说安然她是不是因为我们都在外面过年,没带她,心里有气,所以故意联合医院,搞这种恶作剧吓唬我们?”
岳父没说话,但眉头紧锁,眼神里也透出类似的不确定和烦躁。
恶作剧?
季淮安被这个词猛地扎了一下。
安然?
那个总是安静,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安然,会搞出“假死”这么大的恶作剧?
可他心底某个角落,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渴望这是真的,哪怕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他需要立刻求证。
他手指飞快地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然后拨通了一个住在他们小区附近的朋友电话。
“喂?老张,是我,季淮安。麻烦你现在,立刻,去我家楼下看一眼,我家客厅或者卧室的灯亮着吗?对,就现在,很急,看完了马上给我回电话!”
他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电话刚挂,孟书意的房门再次打开。
她走到季淮安身边,声音轻柔:
“淮安哥,爸妈,你们别太担心了。姐姐她身体一向很好的,可能就是胃有点小毛病。这次肯定是……”
她咬了咬唇,眼中适时泛起水光,垂下头,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愧疚,“肯定是我不好,我这次回来,分了爸妈和淮安哥太多心神,让姐姐觉得被冷落了,不高兴了,所以才安排了这样一场恶作剧,想引起大家的注意。”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季淮安和父母,语气更加歉疚:“只是,姐姐这次玩笑开得有点太大了,怎么能选在跨年这种时候,用去世这种事情来吓唬大家呢?害得爸妈和淮安哥这么担心,都是我回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安然母亲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紧张的神情松弛了大半,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对孟书意“懂事”的怜惜和对安然“不懂事”的不满:“书意,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是她自己不懂事!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把戏!回去非得好好说她不可!”
安然父亲也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显然更倾向于相信这个解释。
只有季淮安,他的手指依旧在细微地颤抖。
孟书意的话像羽毛一样拂过,却没能驱散他心底那股越来越浓重的不祥预感。
他想起了那通被突然挂断的视频,想起了那声隐约的长鸣,想起了安然最后消失的镜头和之后再也打不通的电话。
安然不是这样的。
她绝不会用“死”来开玩笑,绝不会。
他正想开口反驳岳母,裤脚却被什么东西蹭了蹭。
低头一看,是孟书意那只叫“雪球”的小狗,正耷拉着脑袋,发出难受的呜咽,随即又“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小滩污物。
第11章
“哎呀!雪球!你怎么又吐了!”孟书意惊叫一声,立刻蹲下身,心疼地抱起小狗,眼泪汪汪地看向季淮安,“淮安哥,怎么办?雪球好像更严重了!它刚才就不舒服,现在又吐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宠物医院也不知道哪家好,淮安哥,你能不能开车带我和雪球去找找医院?它这样我真的很担心。”
安然母亲立刻附和:“对对,淮安,你快开车带书意和雪球去看看!狗也是一条命,不能耽搁!安然那边等回了消息再说!反正肯定是恶作剧!”
季淮安看着孟书意怀里的小狗,只觉得一股荒谬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想拒绝,想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安然的情况,可看着岳父母和孟书意焦急担忧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他最终妥协,声音干涩,“我去开车。”
岳父母不放心,也跟了下来。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新年凌晨稀疏的车流。
车内气氛压抑,只有小狗偶尔的呜咽和孟书意轻柔的安抚声。
安然母亲坐在后座,还在絮絮叨叨地埋怨:“回去非得好好说说安然,太不像话了!害得我们大过年的,全家为了条狗半夜跑出来找医院,这叫什么事儿。”
季淮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他的心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炙烤,焦灼不安。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支架上,屏幕暗着,等待着那个至关重要的回电。
“淮安哥,前面路口右转,我看导航上那边好像有家24小时宠物诊所。”孟书意指着手机导航说道。
季淮安依言打了转向灯,准备右转。
就在车头即将转入右侧道路的瞬间——
“叮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猛然响起,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刺耳。
车载蓝牙自动连接,朋友老张的声音通过音响公放了出来,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疑惑:“喂,淮安?我刚到你楼下了。你家灯全黑着啊,一点光亮都没有,我敲过门了嫂子不在家吗?”
季淮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恶作剧的话家里怎么会没人?
安然如果只是为了吓唬他们,此刻不应该在家里等着看他们的反应吗?
她身体不舒服,这么晚能去哪里?除非,除非医院说的是真的。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瞬间窒息。
“淮安?你听见了吗?淮安?”朋友的声音还在音响里响着。
“季淮安!你看路!红灯!!”后座岳母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地响起。
季淮安猛地回过神,视线聚焦在前方。
刺眼的红色信号灯!而他的车,已经越过了停止线!
与此同时,左侧车道,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
砰——
第12章
剧烈的撞击,刺耳的噪音,然后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疼痛。
季淮安感觉自己像是在无边的深海里沉浮,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耳边似乎有许多嘈杂的声音,惊慌的呼喊,救护车的鸣笛。
终于,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他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时间倒流回三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
他开车焦急地寻找,最终在那个熟悉的公交站台下,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安然。
雨水将她的头发和衣服打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单薄的轮廓。
她就那么蹲在那里,头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无家可归的小猫。
周围是昏暗的天色,冰冷的雨丝和匆匆而过溅起水花的车辆,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仿佛被全世界遗忘。
季淮安停下车,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浑然不觉。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安然冰冷颤抖的身体,然后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安然,跟我回家。”
那一刻,他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
有对孟书意毫不留恋带着家里仅剩的钱远走高飞的失望和隐约的恨意,有对安然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还要背负沉重债务的同情和怜悯。
他知道安然喜欢他,从小就知道。但他心里一直装着的是像太阳一样明媚耀眼让他追逐的孟书意。
安然于他,更像是身边一道安静的影子,习惯,但从未真正走进过心底。
娶她,是出于同情,是出于责任,或许,也带着一点对孟书意绝情离开的赌气。
结婚后的日子,琐碎,平淡。
安然拼命打工还债,省吃俭用到近乎苛刻。
她很少抱怨,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中那点最初的怜悯和责任感,不知从何时起,慢慢发酵变质。
他开始习惯每天回家看到她,习惯她熬的清淡养胃的粥,习惯她在他疲惫时默默递上的温水,习惯她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
他会因为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而心疼,会因为别的男人多看她一眼而莫名烦躁,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不敢合眼……
他开始在计划未来时,理所当然地将她纳入其中。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而踏实地过下去,他会慢慢忘记孟书意,会真正爱上这个安静陪在他身边的妻子。
直到那一天,在机场。
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孟书意。
三年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然美丽,回眸一笑,瞬间就击中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种混杂着激动不甘怀念和某种隐秘报复快感的情绪控制了他。
鬼使神差地,他回到家,打开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社交小号,写下了第一行字:“久别重逢第一天。”
他像上了瘾,开始记录每一次和孟书意的见面,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心潮起伏。
他从未想过要和安然分开。
安然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现在和未来,这一点他从未怀疑。
他甚至觉得,等这股重逢的新鲜感和复杂情绪过去,一切就会回归正轨,他和安然会更好。
安然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模糊。
她看着他,眼神空洞,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想伸手抓住她,她却像流沙一样从他指缝间溜走,越来越远。
“安然——!”
他惊恐地呼喊她的名字,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叫声。
“季先生?季先生?你醒醒!”
现实的触感和声音强行挤入了梦境。
季淮安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白光让他立刻又闭了闭眼。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缠着绷带,一个护士正俯身关切地看着他。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护士问道。
季淮安顾不上回答,他的目光急急扫过周围。
“我们……车祸……”季淮安声音沙哑地问。
“是,你们出了车祸。”护士一边检查他的输液管,一边说道,“不过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撞击主要在你驾驶座一侧,安全气囊弹出及时,你们几个都只是轻伤,有些擦碰和轻微脑震荡,观察几天就没事了。你岳母惊吓过度,加上一点撞伤,需要多休息。”
季淮安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我妻子呢?”他猛地抓住护士的手腕,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护士,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安然呢?她,她还活着吗?她在哪个病房?我要见她!”
护士被他抓得生疼,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和为难。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季先生,请您冷静一点。安然女士她,因为胃癌晚期,已经去世了。时间是在昨晚,接近零点的时候。”
“嗡——!”
季淮安只觉得眼前陡然一黑,梦里的画面和现实无情地重叠在一起。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眼前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身体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抓着护士的手无力地滑落。
第13章
等到季淮安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艰难地转过头。
安然母亲已经醒了,靠坐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脸上泪痕交错,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安然父亲沉默地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眉头紧锁,眼底布满血丝。
孟书意也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一名护士走了进来。
医生看了看醒来的几人,“几位都醒了?感觉怎么样?”
没人回答。
医生顿了顿,继续道:“季先生,您是直系亲属,需要尽快去办理相关手续,确认遗体,并决定后续事宜。”
安然母亲空洞的眼神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涌出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不,不可能,我的安然,我要去看她!我现在就要去看她!”
她猛地掀开被子,踉踉跄跄就要下床,安然父亲和孟书意赶紧扶住她。
“妈!您冷静点!您身体还没好!”孟书意急道。
“放开我!我要去看我女儿!我不信!我不信!”安然母亲像是疯了一样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季淮安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阻拦,甚至自己也撑着坐了起来,声音嘶哑:“我也去。”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引着他们,走到一个标着号码的冰柜前。
“就是这里了。请确认一下。”工作人员拉出一个抽屉。
冰冷的白雾弥漫开来。
安然母亲颤抖着,一步步挪上前。
当看清冰柜里那张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瘦得几乎脱形的脸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安然。
却又不是她记忆里的安然。
记忆里的女儿,或许不算多么明艳,但总是温顺安静的,有着健康的肤色和柔软的头发。
而眼前这个人,脸色灰败如同石膏,脸颊深深凹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头发稀疏得可怜,几缕枯黄的发丝贴在额前。
她那么安静地躺着。
“安……安然?”安然母亲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张脸,指尖却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她呆呆地看了很久,然后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
“啊——!!!安然!我的女儿啊!!!”
她扑倒在冰柜边,涕泪横流,几乎要瘫软下去,被安然父亲死死抱住。
她捶打着冰冷的金属柜沿,哭得撕心裂肺,反复地喊着:“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的安然还那么年轻!她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啊!!”
一旁的护士看得不忍,低声解释道:“阿姨,您节哀。胃癌晚期,病人最后阶段是很痛苦的,进食困难,疼痛剧烈,化疗也会导致脱发、消瘦,这些症状,家属平时应该多少会注意到一些吧?”
第14章
季淮安猛地一震,脑海中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安然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她总是捂着胃说不舒服,她日益消瘦的身体,她疲惫的眼神,她偶尔流露出的强忍疼痛的表情。
而他呢?
他在写“久别重逢”的日记,在陪孟书意吃饭看剧,在她晕倒时责怪她耽误约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为了孟书意的狗,把她一个人丢下。
“注意到,我们注意到了吗?”季淮安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尽的悔恨。
安然母亲的哭声也骤然一顿。
她也想起了,生日那天,女儿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影,想起自己当时只觉得她“死气沉沉”、“晦气”,只顾着给书意夹菜,嫌弃她“事儿多”、“矫情”。
悔恨让她哭得几乎窒息。
季淮安看着冰柜里安然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庞,心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烦躁痛苦和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他猛地转向哭得肝肠寸断的安然母亲,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楚:
“你现在知道伤心了?你现在知道哭了?她在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你每次见她,给过她好脸色吗?她拼命打工挣钱,省吃俭用,把钱都给了家里,换来过你们一句好话吗?你生日那天,满桌的菜,有一个她能吃的吗?她省下最后一点钱给你买的生日礼物,那条丝巾,第二天就被你拿来拴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激起回响。
安然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中却是一片茫然的震惊:“丝巾?什么拴狗?那丝巾,我不是好好地放在家里?”
她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孟书意。
孟书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
安然母亲看着她心虚的反应,再看看她怀里那只狗,恍惚间,似乎确实有那么一幕,书意手里牵着狗,狗脖子上系着一条浅色的东西。
她猛地挣脱安然父亲的搀扶,踉跄着扑向孟书意,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书意,你告诉我那条丝巾,那条安然送我的丝巾,你,你是不是,是不是给雪球……”
孟书意被她抓得生疼,看着母亲眼中濒临崩溃的疯狂和质问,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我没有,妈,你听我说,你柜子里有好几个类似的盒子,都落灰了,我以为都是你不要的。”
安然母亲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停尸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却没有感觉到疼,只是死死盯着孟书意,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声音却轻得仿佛耳语,
“那些盒子,每一个都是安然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给我的。”
“那个蓝色绒布的,是她工作第一年,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羊毛手套。我怕她乱花钱,说了她几句,她后来就再也不敢明着送了,都是偷偷放我枕头底下,或者塞进我衣柜。”
“那个扎着褪色丝带的纸盒,里面是她学着织的第一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我嫌丑,戴过一次就收起来了。”
“还有那个木纹的小盒子,是前年我生日,她放进去的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款式是我年轻时喜欢的。我那天忙着给书意准备生日派对,看都没仔细看,随手就搁进去了。”
她一件件地数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那些盒子,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放在那里,不会丢,也不会跑。”她瘫软下去,靠着冰柜,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安然妈妈把盒子都收得好好的,妈妈不是不要,妈妈只是以为还有时间,还有很多个以后。”
第15章
安然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
来的人很少,除了季淮安和安然的父母,只有零星几个安然从前便利店的同事,场面冷清得令人心酸。
安然母亲从始至终都在痛哭,几乎无法站立,需要安然父亲和孟书意一左一右搀扶着。
她望着女儿小小的遗像,悔恨的泪水从未停止。
季淮安却异常平静。
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西装,站在最前面,表情沉寂,目光落在安然带着淡淡笑容的遗照上。
捧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骨灰盒,季淮安的手指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没有听从岳母提议将骨灰安放在陵园,而是带回了家。
回到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空旷的房子。
季淮安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柜子上,旁边摆着他们的结婚照。
他环顾四周。
这个家的每一处,似乎都还残留着安然的痕迹。
阳台上那几盆她悉心照料如今却因无人打理而有些蔫了的绿植。
厨房里她常用的那个印着小猫图案的马克杯。
沙发上她常盖的那条洗得发白的薄毯。
书房书架上,她那些关于烹饪的旧书。
他想起刚结婚时,安然用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做简单的饭菜,笑着说“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厨房,我要给你做满汉全席”。
想起她为了还债,同时打几份工,深夜回家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他轻轻给她盖被子时,她迷糊中抓住他的手,小声嘟囔“淮安,我会很快还完的,不拖累你”。
想起她胃疼时,总是忍着不说,被他发现后,还勉强笑着安慰他“老毛病了,喝点热水就好”。
想起她偷偷省下钱,给他买他无意中提过喜欢的钢笔,包装得仔仔细细,像献宝一样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在最后那一个月。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对着脸色苍白的安然说:“书意这次回来待不长,就剩一个月了。我想多陪陪她。”
而安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好。”
他当时怎么就能那样轻易地说出口?
他究竟被什么蒙蔽了双眼和心?
夜深了。
季淮安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灯光和月光渗进来。
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
是孟书意打来的。
季淮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和麻木,但还是接了起来。
“淮安哥!不好了!”孟书意的声音带着惊慌失措的哭腔,背景嘈杂,“妈她突然晕倒了!我们刚送她来市一院急诊!”
季淮安捏了捏眉心。
安然刚走,岳母又出事。他疲惫地应道:“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安然的骨灰盒,低声道:“我出去一下。”
赶到市一院急诊科时,安然母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安然父亲焦急地等在门口,脸色灰败。
孟书意眼睛红肿,看到季淮安像看到救星:“淮安哥!你来了!医生说必须尽快输血,不然妈有危险!可是血不够。”
“抽我的。”季淮安挽起袖子,对旁边的护士说,“我是O型血,先抽我的应急。”
护士摇摇头:“先生,病人是Rh阴性血,必须同型输血,O型不行的,会有严重溶血反应。”
季淮安愣住了。Rh阴性血?他只知道岳母血型特殊,没想到是这个。
“那,那书意呢?”安然父亲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看向孟书意,“书意,你是妈的女儿,你的血型。”
护士看了一眼孟书意,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我们已经为孟书意小姐做过血型检测了。孟小姐的血型是B型,Rh阳性。不符合输血条件。”
“什么?”安然父亲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孟书意。
季淮安也怔住了。安然父母都是Rh阴性血,怎么会,除非?
安然父亲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他看看抢救室紧闭的门,又看看眼前这个女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6章
安然母亲在输血后,万幸脱离了生命危险,被转入普通病房观察。
麻药退去,“妈,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孟书意立刻凑上前,脸上写满了关切,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然母亲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书意。”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你的血型报告,护士给我看了。”
孟书意身体一僵,眼神开始躲闪:“妈,血型说明不了什么的,可能、可能当年医院弄错了,或者。”
“弄错了?”安然母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一次是弄错,两次呢?当年把你找回来,是凭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和身上那块胎记,还有你养父母家的说辞。可后来其实有过一次体检,报告我看过,心里存过疑,但看着你乖巧的样子,想着或许是哪里出了差错,不忍心再让你经历被抛弃一次,也就自欺欺人地压下了。”
她每说一句,孟书意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总想着,是不是因为安然占了你的位置那么多年,所以我们亏欠你,要加倍补偿你。所以我偏着你,宠着你,把最好的都给你,甚至忽略了安然,委屈了安然。”眼泪从她浑浊的眼中滚落,无声的流淌,“我以为我在弥补过错,我以为我在对得起良心。”
“妈!不是的!您别这样想!”孟书意慌了,她抓住母亲的手,急切地说,“我就是您的女儿啊!这些年,我们母女感情难道是假的吗?我知道我有时候任性,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们了!当年我知道可能不是的时候,我也害怕过,可你们对我那么好,我舍不得,我舍不得这份温暖!我不是故意要抢走姐姐的东西,我只是想要被爱,想要被关注啊!”她哭得梨花带雨。
原来她早就知道。
安然母亲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她看着孟书意,眼神里只剩决绝。
“你走吧。”她转过头,不再看孟书意,“离开这里。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妈?”孟书意如遭雷击,不敢相信一向最疼她的母亲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她仓惶地看向一旁沉默的安然父亲,“爸!您说句话啊!妈她是不是气糊涂了?”
安然父亲深深叹了口气,看着孟书意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失望和痛心,最终也只是别开了脸,摆了摆手,意思再明显不过。
孟书意的心彻底凉了。她又看向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的季淮安,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淮安哥!你帮我劝劝爸妈!他们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帮我说说话啊!你最了解我的!”
季淮安缓缓转过身。
他一根根掰开孟书意抓着他胳膊的手指。
“书意,”他开口,“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这份情谊,我记者”
孟书意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季淮安接下来的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安然的死,与你,与我,与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他看着孟书意瞬间惨白的脸,继续说道:“看在这么多年相识,以及你毕竟叫了他们这么多年爸妈的份上。你出国留学的后续费用,我会负责结清。之后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病床上闭目流泪的岳母和颓然坐在一旁的岳父,最后定格在孟书意脸上。
“不要再回来了。”
孟书意失魂落魄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冲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第17章
季淮安是在一阵剧烈的窒息感中失去意识的。
安然骨灰盒旁空了的安眠药瓶,桌上摊开的写满忏悔和绝望的遗书,以及他最后望向结婚照时带着无尽痛楚的眼神。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去见她了,哪怕只能跪在她面前,说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然而,预想中的永恒黑暗并未降临。
相反,一股拉扯感过后,季淮安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外是瓢泼大雨,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依旧难以看清前方的路。
熟悉的街景在雨幕中飞速倒退。
这是……哪里?
他茫然地低头,看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年轻,身上的衣服,是他三年前常穿的那件深灰色风衣。
车载显示屏上的日期和时间,让他愣住了。
三年前!
安然家里破产、孟书意出国的同一天,他开车去寻找安然的那个傍晚。
重生?!
这个荒谬的念头,伴随着狂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他重生了!
回到了悲剧开始之前!回到了安然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巨大的庆幸和激动让他浑身发抖,他死死踩下油门,根据记忆朝着那个公交站台飞驰而去。
到了!就是那里!
隔着迷蒙的雨幕和飞溅的水花,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台下那个蜷缩着的单薄的身影。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浑身湿透。
季淮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猛地停下车,甚至顾不上拿伞,推开车门就冲进了冰冷的雨里。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毫不在意,眼里只有那个身影。
“安然!”他大喊着她的名字,蹲在地上的身影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是她!真的是她!年轻的,活生生的安然!
季淮安再也控制不住,几步冲上前,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湿透的小小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安然,”他把脸埋在她湿漉漉的发间,声音沙哑,“安然我找到你了,别怕,我在这儿跟我回家,我们回家。”
然而,怀里的人并没有像记忆中那样,在他怀里崩溃大哭,或者紧紧回抱住他。
她轻轻地推开了他。
季淮安被推得一愣,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安然抬起眼,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季淮安?”她叫他的名字,“谢谢。不过,我在等车。”
等车?
季淮安脸上的狂喜变成了茫然和不解。
他下意识地重复:“等车?等什么车?安然,别闹了,下雨天这里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我们先上车,好不好?”
他试图去拉她的手,心里却开始泛起一丝不安。
安然避开了他的手,目光看向他身后的马路。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近,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季淮安完全不认识的脸。
男人看向安然,点了点头:“安小姐,路上有点堵,来晚了。请上车吧。”
安然对着男人礼貌地颔首:“没关系,辛苦您了,陈先生。”
然后,她不再看僵在原地的季淮安一眼,拎起那个旧书包,拉开车门,动作干脆地坐进了轿车的后座。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季淮安难以置信的目光。
为什么……
为什么会不一样?
这一世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第18章
车门关闭,安然靠在柔软的后座靠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带来不适的凉意。
但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季淮安冲进雨里抱住她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狂喜、激动,还有失而复得的恐惧和后怕。
那样的眼神,绝不是这个时候的季淮安会有的。
那一刻,安然就明白了。
季淮安也重生了。
四个月前,当她从晚期癌痛的折磨和死亡边缘的冰冷中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四年前大学宿舍的床上,窗外阳光明媚,室友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午饭和下午的课表时,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是临死前不甘心的幻象。
直到她狠狠掐了自己,直到她确认手机上的日期,直到她跑去图书馆查阅资料,看到那些尚未发生的新闻,她才在巨大的荒谬和震撼中,一点点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重生了,回到了悲剧尚未拉开序幕,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的起点。
家还没有破产,父母虽然已经找回了孟书意,对她的态度开始微妙变化,但尚未到后来那般冷漠偏颇。
季淮安还是那个心里装着孟书意的邻家哥哥。
而她,还有健康的身体,还有时间,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安静地继续着学业,比上一世更加刻苦。
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拼命打工、做兼职。
她成绩优异,尤其擅长理科和外语,很快通过同学介绍,找到了一份薪酬相当不错的家教工作。
给一个家境优渥、正在读高三的男孩补习数学和物理。
那个男孩叫林屿,是现在开车来接她的这位陈司机的雇主家的小少爷。
林屿的父母是成功的商人,常年在国外奔波,对独子期望很高,却疏于陪伴和管教。
林屿聪明但叛逆,成绩起伏很大。
安然接手时,他正处于对学习极度抵触的阶段。
然而,安然有着上一世磨炼出的远超同龄人的耐心,她没有用高压方式,也没有一味讨好,只是将复杂的知识点拆解,并结合林屿感兴趣的游戏模型等话题,一点点引导他。
几次课下来,林屿惊讶地发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总是安安静静的家教姐姐,讲的东西他竟然能听进去,而且那些曾经枯燥的公式和题目,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的成绩开始稳步回升,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周安然来上课的时间,他不再找借口溜出去。
林屿的父母通过管家和陈司机了解到儿子的变化,非常惊喜,给出的报酬远超市场价,并且因为欣赏安然的品性和能力,对她颇为照顾和信任,甚至提出如果她愿意,假期可以住到家里来,方便辅导,也省去她学校与林家之间奔波的辛苦。
这笔稳定的收入,成了安然独立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她省吃俭用,悄悄攒钱,规划着彻底离开这里开始新生活的一切。
她接受了林屿父母的好意,在林家有一个安静整洁的客房,这让她不必再为住宿发愁,也能更专注地学习和工作。
时间悄然来到了今天,家里正式宣告破产、孟书意拿着家里最后那点钱登机出国。
和上一世一样,父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即将远行的孟书意身上,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关心,同样失去“家”的安然该怎么办。
她平静地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就像上一世一样,独自离开了那个不再属于她的房子。
她提前联系了陈司机,请他到这个偏僻的公交站来接她,送她去给林屿上今晚的辅导课。
“安小姐,”前方驾驶座传来陈司机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雨太大了,路况不好。今晚一定要去给小屿上课吗?要不我跟先生太太说一声,改天再补?小屿应该也能理解。”
安然睁开眼:“要去的,陈叔。没关系,慢慢开就好。我答应了他的课,而且我确实需要钱。”
第19章
季淮安没有放弃。
最初的茫然过后,一种更偏执的念头,他必须挽回安然!
既然上天给了他们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绝不能再失去她!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关系,像疯了一样打听安然的消息。
终于,他得知她在给一个叫林屿的高中生做家教,住在那个林家。
这和上一世完全不同!
不安的种子在他心中疯长。
他更加确信,安然也重生了。
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被动等待,他必须主动出击,告诉她一切都可以改变,告诉她他的心意已经不同!
这天傍晚,季淮安早早等在了大学城通往那片高档住宅区的必经之路上。
他知道安然今天有课,下课后会回林家。
当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出现时,季淮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和上一世那个总是带着淡淡忧愁和疲惫的安然截然不同。
“安然!”他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安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季淮安,有事吗?”她的声音很淡。
“我们谈谈。”季淮安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试探,“安然,你也回来了,对不对?你也记得,是不是?”
安然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种沉默,在季淮安看来,就是默认。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安然,既然我们都回来了,那就意味着一切都可以重来。”他上前一步,语气激动,“我知道上一世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写那些东西,不该忽视你,不该在最后那样对你。但是安然,这一世不会了,我发誓。我绝不会再和书意有任何不清不楚,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其实……”
“季淮安。”安然打断了他急切的话语,“上一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无论记得与否,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了。”
季淮安愣住了:“没有意义?怎么会没有意义?安然,我知道你喜欢我,从小到大我都知道!上一世是我混账,是我眼瞎!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也……”
“季淮安,”安然再次打断他,“我不喜欢你了。”
季淮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上一世那份喜欢,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忽视欺骗和病痛里,磨得一点不剩了。”安然的声音很轻,“这一世,我不想再为任何人活,不想再陷入任何不必要的纠葛。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为自己活?”季淮安喃喃重复,像是无法理解,“安然,我们可以一起……”
“我们不可能。”安然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我的重新开始,是要彻底斩断过去,包括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绕过他,径直向前走去。
“安然!”季淮安猛地回神,想要追上去拉住她。
安然却头也不回,加快了脚步。
季淮安望着她决绝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不,不能就这样!他不能失去这次机会!
从那天起,季淮安更为疯狂。
他打听到了安然更详细的课程表,只要她出现在学校,他总能“偶遇”。
他给她带她以前爱吃的点心,热乎的奶茶,精致的小礼物。
他固执地跟在她身边,一遍遍诉说着上一世她走后,他的悔恨,他的痛苦,他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家的孤寂,他最后选择追随而去的绝望。
“安然,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看着你的骨灰盒,每天都像活在炼狱里。”
“安然,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
“安然,我们明明可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的,我们曾经那么……”
可安然的眼神里没有动容,只有越来越深的不耐和厌倦。
终于,在一次季淮安又堵在她下课后回林家的路上,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如何在她“死后”惩罚自己、如何与孟书意彻底决裂时,安然停下了脚步。
她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学校保安室的电话,“你好,这里是三号教学楼东侧小路,有一位校外人员持续纠缠骚扰我,影响教学秩序和我的个人安全,请你们立刻派人来处理一下。”
季淮安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安然?你叫保安?”
安然挂断电话,看着他,眼神冰冷:“季淮安,你的悔恨和痛苦,是你自己上一世行为结出的苦果,与我无关,更不应该成为你现在骚扰我的理由。请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这让我很困扰,也很厌恶。”
很快,学校的保安赶到,客气但坚决地将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季淮安“请”出了校园。
然而,季淮安并没有就此罢休。
隔了一天,他又出现在了安然可能出现的地方,只是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直接上前纠缠,只是远远地看着,目光痛苦而执着。
安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和压力。
她知道季淮安的性格里有偏执的一面,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正好,学校即将开始一个小长假。
林屿的父母之前就邀请过她假期可以住到家里,方便集中辅导,也免得来回奔波。
安然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假期开始的第一天,就彻底住进了林家那栋安静宽敞的别墅。
当季淮安再次来到学校附近,却再也没等不到那个身影。
第20章
盛夏的蝉鸣聒噪不休,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林屿的高考,连同安然持续了近一年的家教工作,都画上了句号。
成绩尚未公布,但林屿走出考场时脸上的轻松和隐隐的自信,让安然知道,结果不会差。
林家父母欣喜万分,对安然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不仅结清了所有薪酬,还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作为谢礼。
安然看着银行卡里攒下的那笔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积蓄,心里异常平静。
她仔细规划了一番,将其中大约三分之一的钱匿名汇入了母亲的账户。
这个数额,足够偿还家里那笔债务中最紧迫的部分,让父母不至于立刻陷入绝境,也算了却她心头最后一点关于“生养之恩”的牵绊。
做完这件事,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剩下的钱,她有了清晰的计划。
出国留学。
上一世,她困于债务病痛和那段令人窒息的关系里,世界于她而言只有灰暗的一隅。
而孟书意,那个占据了她所有幸运的“妹妹”,却可以拿着本不属于她的钱,自由地飞去大洋彼岸,看更广阔的天空。
说不羡慕是假的,但那时的羡慕,掺杂了太多不甘和苦涩。
这一世,她要自己去看。
去读书,去行走,去看那些未曾领略过的风景,去体验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当她把留学的想法委婉地透露给林家父母时,没想到得到了他们热烈的支持。
“这是好事啊!安然你成绩好,又踏实,出去见见世面绝对没问题!”林母拉着她的手,语气真诚,“不瞒你说,我们本来也计划送小屿出去读几年书,男孩子嘛,总得独立些。你们俩正好做个伴,在国外互相也有个照应!”
林父也点头赞同:“手续和学校方面,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帮忙联系和办理。我们在国外也有些朋友和关系,能帮你申请到不错的学校,手续也能快很多。这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谢谢你帮了小屿这么多。”
安然知道,这对她来说是莫大的帮助和机会。
她没有矫情地拒绝,而是郑重地道了谢。
在林家父母高效的运作下,她的留学申请签证等事宜办的很快,很快,offer和签证都顺利到手,学校正是她心仪的那一所。
临行前,她回了一趟学校宿舍,收拾最后一些零碎物品。
宿舍里空荡荡的,室友们早已离校。
就在她拉上行李箱拉链,准备离开时,宿舍虚掩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
是季淮安。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存折,指节泛白。
“安然……”他嗓子沙哑得厉害,几步跨进来,将那个存折不由分说地塞到安然手里。
“这个,这是我所有的积蓄,还有一些变卖了东西的钱。我知道,我知道上一世我欠你的,不是钱能弥补的,但这只是开始,安然,我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公司,房子,什么都可以!我只求,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这一辈子补偿你,照顾你。”
安然没有看那张存折,存折从她手边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季淮安,”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你的钱,你的公司,你的房子,你的一切,我都不需要,也不想要。”
“上一世,在我躺在病床上,疼得浑身发抖,数着生命最后那点时间的时候;在我听着你们一家人在电话那头其乐融融,而我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下的时候;在我吐血昏迷,而你因为一条狗把我丢在医院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她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死透了,凉透了,连灰烬都不剩。你明白什么是死心吗?就是无论你做什么,是忏悔,是补偿,是挖出心来捧给我看,我都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感觉。不会感动,不会原谅,甚至连恨都懒得恨了。”
季淮安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然那双曾经盛满对他爱恋、如今却只剩漠然的眼睛。
“你重生了,或许觉得这是上天给你的补救机会。”安然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但对我来说,这是我的新生。而我新生的第一步,就是彻底告别过去,包括你。”
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季淮安,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点愧疚,或者哪怕只是成年人的体面,”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请你,从今往后,离我远一点。不要再来找我,不要打扰我。这就是你唯一能补偿我的方式。”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着行李箱,走进了走廊尽头明亮的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季淮安僵在原地,存折孤零零地躺在他脚边,他缓缓地蹲下身,捡起那个存折,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下。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反复回荡着安然那句“连恨都懒得恨了”。
原来,比恨更彻底的,是漠然,是无视,是将你这个人,从她的生命和记忆中,彻底清除。
第二天,机场。
安然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林家父母和林屿都来送行,林母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许多,林屿也难得话多,说着到了那边要保持联系。
通过安检前,安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那个身影。
她淡淡地收回目光,转身,汇入人流,走向登机口。
第21章
安然申请的学校学风严谨而自由,她选择的专业方向恰好是她兴趣与能力的交汇点。
导师是一位在领域内颇有建树、目光犀利却又极富耐心的女教授,她很快注意到了安然。
“安然,你是个天生的研究者。”一次讨论课后,导师单独留下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的思考方式很独特,不浮躁,能沉下去。继续沿着这个方向深挖,会有很好的成果。”
这样的肯定对安然是莫大的鼓励。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学习和研究中,图书馆、实验室、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简单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喜欢这种用知识和思考构建的世界,喜欢那种通过努力一点点揭开问题面纱的成就感。
偶尔在深夜离开实验室,抬头看到异国清澈的星空,她会感到一种平静的快乐。、
经济上,林家父母当初的帮助让她起步顺利,而她自己也陆续申请到了一些奖学金和助研岗位,生活虽不奢华,却足够让她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学业。
她开始去探索这座陌生的城市,去博物馆,去听音乐会,去郊外徒步。
她看到了孟书意上一世朋友圈里晒过的著名景点,也走过了许多无人问津却别有洞天的小径。
站在辽阔的海岸边,感受着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安然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上一世的季淮安,会对在国外“见识过广阔世界”的孟书意念念不忘。
那时的她,被困在生存的泥沼里,挣扎着还债,忍受着病痛,仰望着那份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自由”和“被爱”,那份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磋磨和对比中,怎么可能不生变。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关于过去的念头轻轻甩开。
那些都已是前尘旧梦,与她眼下的生活再无瓜葛。
她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几年时光在论文、实验、学术会议中匆匆流过。
安然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硕士学业,并在导师的极力推荐和挽留下,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并加入了导师的核心研究团队。
她的研究成果开始在国际期刊上发表,渐渐在领域内崭露头角。
导师不止一次地在各种场合称赞她是自己近年来带过的最有潜力的学生,并正式向她发出了毕业后留校任职的邀请。
“安然,这里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你的沉稳和创造力,会给我们的研究带来新的突破。”导师言辞恳切。
安然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欣然应允。
她喜欢这里的学术氛围,珍惜导师的知遇之恩,也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愿意为之长期奋斗的研究方向。
这里,已然成为她能够扎根、能够继续成长的土壤。
也是在读博期间,她结识了周景明。
周景明是同系不同方向的博士研究生,比她高一届。
初次见面是在一次跨学科的研究生交流会上,他正在台上分享一个颇有趣味的交叉课题,逻辑清晰,语言幽默,台下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
安然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觉得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很特别。
后来,因为课题合作,两人的接触多了起来。
周景明聪明却不张扬,博学而谦和,对学术有热情,对生活也有细腻的观察。
一切都在共同研究、互相探讨、偶尔一起喝咖啡、散步聊天的日常中,自然而然地发生。
他们彼此吸引,彼此懂得,慢慢靠近,最终交汇。
恋爱,求婚,一切都水到渠成。
婚礼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在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小教堂举行。
仪式简单而温馨,安然穿着简洁大方的婚纱,没有过多的装饰,头发松松挽起,别着一朵清新的铃兰。
当她缓缓走过洒满阳光的教堂过道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观礼席后排的阴影处。
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的心跳,顿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
周景明正微笑着望着她,眼神温暖而笃定,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爱意和期待。
无论那是不是他,无论他为何而来,都已经不重要了。
安然收回视线,迎着阳光,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她的新郎,走向她亲手选择的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第22章
季淮安站在教堂侧后方一棵巨大的橡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手里捏着一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婚礼观礼卡。
卡上印着那对新人的名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安然,周景明。
真的是她。
这几年,他像疯了一样寻找她的踪迹。
可她走得干干净净,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连国内的同学朋友都鲜少知道她的具体去向,只隐约听说她出国了,过得很好。
她像是人间蒸发,又像是刻意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抹去了自己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他试过振作,试过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
可每当夜深人静,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的全是上一世和安然有关的画面。
她等他回家的眼神,她忍着胃痛苍白的脸,她最后躺在冰柜里冰冷瘦削的模样。
还有这一世,那个雨夜她推开他时,眼中的漠然。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两种时空的记忆撕裂了,愧疚悔恨的痛苦日夜啃噬着他,让他无法像安然那样,真正开启新的生活。
他的时间,好像永远停在了上一世她死去的那一刻。
直到前几天,一个旧日朋友,在社交平台上透露出自己要参加安然的婚礼。
他几乎是立刻就订了最快一班飞往那个国家的机票。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真的过得好,看一眼她幸福的样子,也许就能让自己死心,就能放过自己。
可当真正站在教堂后排的阴影里,看着她在阳光下,穿着洁白的婚纱,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另一个男人时。
那颗本以为早已麻木的心,还是痛的让他无法呼吸。
婚礼仪式结束,他踉跄着提前离开了教堂。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异国陌生的街道上,周围是熙熙攘攘、说着不同语言的人群,热闹与他无关,繁华更衬得他内心的荒芜。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街角。
一个穿着时髦短裙化着精致妆容,正和几个年纪相仿同样打扮入时的女孩说笑着走过的身影,让他微微顿了一下。
是孟书意。
这一世的她看起来过得不错,笑容明媚,神采飞扬。
季淮安静静地看着她与朋友们谈笑风生地走过街角,消失在另一条街。
心中,竟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升起。
红灯转绿。
季淮安收回视线,随着人流麻木地走过斑马线。
他来时的那点自欺欺人的“看一眼就死心”的念头,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看过了,心却仿佛死得更透了。
回程的飞机上,季淮安坐在靠窗的位置。
机舱内灯光昏暗,大部分乘客都在沉睡。
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包裹着他,他也终于抵不住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他猛地一颤,拼命想要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不是机舱昏暗的顶灯,而是自家熟悉的天花板。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
床头柜上,一个白色的药瓶倒在那里,旁边是一个空了的玻璃水杯。
那幅他和安然的结婚照依旧挂着。
照片里的安然,穿着洁白的婚纱,靠在他怀里,笑得温柔羞涩。
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汹涌滑落。
他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