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工业和机械合作着眼于当下亟需,那么林安将目光投向航空航天领域,则更显其战略远见。
意大利的航空航天工业规模虽不及美苏,但在某些领域(如轻型飞机、直升机、航空发动机、空间载荷)有其独到之处。
且作为西方阵营的一部分,在技术合作上存在潜在空间。
这个领域的接触必须更加谨慎和高端。林安通过之前建立的人脉,接触到了意大利国家研究委员会(CNR)和空间局(ASI)的学者官员。
在一次小范围的学术沙龙上,林安与几位意大利航空航天专家进行了交流。
“中国古人很早就有飞天梦想,”林安从文化切入,“明朝的万户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今天,人类已经进入了太空时代。
中国也在致力于和平利用外层空间,发展自己的卫星和运载技术。
我们注意到,意大利在空间科学、对地观测、小型卫星平台方面有着很强的研发能力。
虽然我们的合作可能面临很多复杂因素,但科学无国界,在和平利用太空、服务人类共同福祉方面,我们相信有广阔的对话与合作空间。”
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合作项目,只是表达了开放对话、增进了解的意愿。
这种低调、务实的姿态,反而引起了意方的兴趣。几位专家表示,愿意在学术层面与中国同行进行交流,分享在材料科学、空间环境研究等方面的成果。
随后,使馆科技处成功促成了两国相关科研机构之间,就“材料在空间环境下的性能”等基础课题,建立初步的文献交换和信息沟通渠道。
与此同时,在通用航空领域,林安注意到了意大利阿古斯塔(Agusta)公司在直升机设计制造方面的实力。
他通过商务渠道,试探性地询问了中方在民用直升机(如森林防火、地质勘探、紧急救援)领域的需求与技术合作的可能性。
虽然此时中国民用航空市场几乎为零,但这份超前的接触,为未来埋下了伏笔。
林安深知,真正的合作深化,不能仅靠大使馆的推动,更需要调动国内相关部门和地方、企业的积极性,并发挥在意华侨、留学生的桥梁作用。
他指示使馆:
编制《意大利优势产业及潜在合作方情报汇编》,系统梳理意大利在机械、汽车、化工、设计等领域的龙头企业、技术特长、合作意向,定期发回国内相关部委和重点企业。
推动建立“中意工业合作对话机制”,建议国内由一机部、三机部等牵头,与意大利相关行业协会建立定期磋商渠道。
鼓励和支持在意留学生、访问学者,在完成学业的同时,有意识地关注和收集相关行业的技术动态、管理经验,并鼓励学有所成者回国服务,或成为两国技术交流的“民间使者”。
利用华侨的商业网络,为两国中小企业的贸易、技术咨询牵线搭桥,特别是那些技术含量高、专业性强的“隐形冠军”企业。
1973年的春天,当台伯河畔再次绿意盎然时,中国驻意大利大使馆的工作重心,已经悄然从以文化、美食为主的“软接触”,向涵盖工业、技术、潜在战略领域的“硬联通”拓展。
林安在罗马推动的一系列工作——从“润物有声”的文化交流,到“从丝路到蓝天”的工业技术合作探索。
其详细报告、简报、以及通过特殊渠道传递回来的观察与思考,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汇入国内相关部门的案头,也悄然抵达了某些能够决定国家航向的核心决策者眼前。
在位于海子里一处绿树掩映、看似平常的院落里,一份关于“驻意大利使馆近期工作及对欧合作思路简报”的材料,被摆放在了二先生那张堆满文件和地图的宽大办公桌上。
二先生刚刚结束一个关于国民经济调整的漫长会议,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当他拿起这份简报,目光扫过上面关于如何利用文化破冰、进而务实切入工业技术合作、甚至在航天领域进行试探性接触的条分缕析时。
那双向来深邃沉静的眼眸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赞许的光亮。
他放下简报,沉吟片刻,拿起红色的铅笔,在简报首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小字。
字迹依旧清癯有力,但比以往似乎更显凝练:“思路清晰,举措得当,注意节奏。可予适当支持。”
他没有署名,但那个特殊的笔迹和位置,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认可和最明确的指示。
这份带着批示的简报,很快被机要部门取走,按程序流转。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在一次关于引进外国技术装备的小范围汇报会上,刚刚恢复工作不久、担任政务院副总的总设计师也拿到了一份相关的摘要材料。
他听得非常仔细,当听到林安在意大利尝试推动菲亚特汽车技术合作、以及纺织机械技术交流时
总设计师放下手中的材料,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部委负责人,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贯的务实风格:
“这个路子对头。我们现在搞建设,关起门来搞不行。要承认我们落后,落后就要学习。向谁学?”
“像意大利这样的国家,有些技术比较适合我们的现状,不像美国、苏联那么‘高、大、全’,但实用,解决实际问题。”
“汽车、纺织机械,都是老百姓需要的,也是我们工业的短板。”
“驻外同志能主动去接触,去摸索,这个劲头要鼓励。不要怕接触,接触了才能了解,了解了才能判断,判断了才能决定学不学、怎么学。”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强调:
“当然,学习不是照搬,要结合我们的实际。花钱要花在刀刃上,要真正能把技术拿过来,消化掉,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
“外交部、外贸部、一机部、纺织部,你们要协调好,对前方同志摸索出来的渠道和可能性,要认真研究,给予必要的指导和支持,不要让人家在前面辛苦开路,后面没人接应。”
总设计师的话,清晰地为林安在意大利的探索性工作定了性、指了路。虽然没有点名表扬,但这种在高层会议上明确的肯定和支持导向,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足以让相关部门在操作层面更加重视和配合来自罗马的信号。
然而,无论是二先生那含蓄而有力的批示,还是总设计师在会议上的明确表态。
在1973年那个特殊的历史节点,都只能是一种“静水深流”式的支持。
其时,国内局面依然复杂微妙,某些领域的争论并未停息,对外开放、引进技术这类议题,在意识形态光谱上依然敏感,极易被贴上各种标签。
最高层的支持,必须讲究策略和分寸,更多地体现在把握方向、默许探索、并在关键环节扫清障碍,而无法大张旗鼓地宣传或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