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省内的名牌大学啊,好学校。”
胡明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随即又问道,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你怎么会想到来岩台呢?从省里到市里,虽然是提了一级,但毕竟平台不一样了。
是组织安排,还是……你自己有什么考虑?”
他顿了顿,轻轻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更专注了些:“不瞒你说,小赵,我在机关也这么多年了。
一般情况下,年轻人从省直机关下来。
尤其是到我们岩台这种各方面条件在省里不算特别突出的地方,要么是组织上重点培养,放到基层锻炼;
要么嘛……呵呵,可能就是有些别的考虑。
叔叔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便聊聊,了解一下情况。”
这话问得就相当有水平了,既表达了关心,也隐含着一丝疑虑。
在胡明远看来,赵小军条件不错,汉大毕业,又在省纪委那样的核心部门,按理说留在省城发展前景更好。
主动要求或者被安排到岩台来,确实有些耐人寻味。
他担心赵小军是不是在省里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问题,被“发配”下来的。
这关系到女儿未来的幸福,他不得不问清楚。
胡月在一旁听了,心里一急,偷偷看了赵小军一眼,又看看父亲,想开口替赵小军解释两句,又怕显得太刻意。
赵小军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他迎上胡明远探究的目光,坦诚地说:“胡叔叔,您问的这个问题很实在。
我调到岩台,主要是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确实是组织的安排。
省里这些年一直强调年轻干部要多到基层、到一线锻炼,补上实践这一课。
我是学法律的,又在纪委系统工作,组织上认为到地市政法委,能更直接地接触基层社会治理的实际,对我个人成长有好处。”
他语气诚恳,继续道:“另一方面,也是我个人的想法。
在省纪委工作,平台高,视野开阔,但很多工作相对宏观。
我年轻,觉得还是应该到下面来,扎扎实实做点具体事,处理一些实际问题。
这样才能更好地理解政策在基层的落地,也更接地气。
岩台虽然比不上省城繁华,但正因为它有它的特点和困难,我觉得在这里能学到更多东西,锻炼价值也更大。
至于其他的……
请胡叔叔放心,我在省纪委工作期间,一直是恪尽职守,遵守纪律,没有任何不当行为,和领导、同事的关系也都正常。
这次调动,是正常的干部交流,程序完备,不存在您担心的那种情况。”
赵小军的回答不疾不徐,既解释了组织原因,也表达了个人的志向。
最后还主动澄清了可能的“不良”猜测,坦荡而自信。
但是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舅舅是汉东的前省委书记林安这个事,将这次调动完全归因于正常的组织安排和个人职业追求。
胡明远认真听着,观察着赵小军的表情和语气,心中暗自点头。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态度也很端正。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赵小军不像是个在省里混不下去被“发配”的人,倒真像是个有想法、愿意到基层吃苦锻炼的年轻人。
这种品质,在现在的年轻人里不算多见。
“嗯,年轻人有这种想法,很难得。”
胡明远的脸色更加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基层是口大熔炉,也是个大课堂。在岩台好好干,确实能学到真本事。
不过,基层情况复杂,矛盾也多,你刚来,要多看多学,谨慎行事。”
“谢谢胡叔叔指点,我会牢记的。” 赵小军谦逊地点头。
这时,周玉茹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招呼道:“菜好了,月月,帮忙摆碗筷。
老胡,小赵,准备吃饭了。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随便聊聊工作。” 胡明远笑了笑,起身道。
“走,小赵,先吃饭。你阿姨手艺不错,尝尝看。”
饭桌上的气氛明显比刚才轻松了许多。周玉茹的手艺确实不错,几道家常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她热情地给赵小军夹菜,一边问起他的生活习惯,在岩台住得惯不惯,平时都怎么吃饭。
赵小军礼貌地回答,说自己平时在食堂吃,或者自己简单做点,适应得还好。
“年轻人一个人在外面,是要学会照顾自己。” 周玉茹说着,看了女儿一眼,又转向赵小军,看似随意地问道。
“小赵啊,听月月说,你家是北京的?家里父母都还好吧?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终于问到家庭了。赵小军放下筷子,坐直了一些。
他知道,这才是今晚“家宴”的核心环节之一。
“是的,阿姨,我家在北京。父母身体都挺好的,谢谢您关心。” 他语气平和,带着对长辈的尊敬。
“我父亲是首钢的技术人员,主要负责一些技术方面的工作。
我母亲在北京棉纺厂工作。”
“哦?” 胡明远和周玉茹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样的家庭,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绝对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清白、体面、稳定。
胡明远自己是教育局领导,周玉茹是医生,这样的亲家,从门第上来说,差不多不相上下。
毕竟,北京的首钢,分量不轻。
“那是很好的家庭啊。” 周玉茹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父母都是知识分子,难怪培养出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家里就你一个?”
“是的,阿姨,我是独生子。” 赵小军回答。
“独生子啊……” 周玉茹沉吟了一下,独生子有独生子的好处,也有未来的负担,不过看赵小军的样子,应该是个有担当的。
“那你父母对你来汉东工作,支持吗?将来有什么打算?是打算在汉东长期发展,还是……?”
这个问题更深入了,涉及未来的规划。胡明远也停下了筷子,看着赵小军。
赵小军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认真回答。“我父母都很开明,尊重我自己的选择。
他们觉得年轻人多到不同的地方锻炼是好事。
至于将来……目前我肯定是想在岩台,在汉东好好工作,做出点成绩。
至于更长远的,还要看组织安排和个人发展。
不过,无论在哪里,尽力做好本职工作,照顾好家庭,都是应该的。”
这个回答,既表明了当前的态度,又没有把话说死,也体现了责任感和务实精神。
胡明远微微点了点头,他也不指望一个年轻人能给出多么确切的承诺,但赵小军表现出来的踏实和清醒,让他比较满意。
接下来,饭桌上的话题轻松了一些,聊了聊岩台的风土人情,聊了聊北京和汉东的不同。
胡明远也以长辈的身份,勉励了赵小军几句,让他年轻人在基层要沉下心,多学习,多做事。
赵小军都虚心听着,适时回应。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饭后,胡月抢着去洗碗,赵小军本想帮忙,被周玉茹笑着拦住了,让胡明远陪他在客厅喝茶聊天。
这次聊天,胡明远没有再问过于具体的问题,而是聊了些时事,聊了些对教育的看法,更像是一种平等的交流。
赵小军虽然年轻,但见识不浅,言谈举止也得体,倒是能和胡明远聊上几句。
又坐了一会儿,赵小军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胡明远和周玉茹客气地挽留了几句,便让胡月送他下楼。
走到楼下,清冷的晚风吹来,赵小军松了口气。
胡月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怎么样?我爸妈……没为难你吧?
我爸问你来岩台的原因,是不是有点……?”
赵小军笑了笑,握住胡月的手:“没有,叔叔问得很正常,换了我也会问。
我实话实说就行了。叔叔阿姨都很通情达理。”
“那就好。” 胡月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我爸妈……他们好像对你印象还不错。尤其是听说了你家的情况,他们还挺……嗯,挺认可的。”
她没说的是,她妈私下里已经夸了好几句“这孩子家教肯定好”、“看着就稳重可靠”、“在省纪委待过,素质就是不一样”。
赵小军自然明白其中的意味,他拉起胡月的手,轻轻握了握:“我会好好对你的。”
胡月脸一红,心里甜甜的,用力点了点头。
送走赵小军,胡月回到家里。
周玉茹正在收拾茶几,见她回来,立刻凑过来小声问:“送走了?小赵怎么说?”
“没说什么啊,就说你们挺和蔼的。” 胡月说。
“这孩子,是真不错。” 周玉茹脸上带着笑,对从书房出来的胡明远说。
“老胡,你看呢?模样周正,名牌大学毕业的,工作单位也好,家庭更是没得挑,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多好啊!
关键是人品,能为了陌生人跟持刀的歹徒搏斗,这得多有正义感,多勇敢!
对咱们月月也上心,你看刚才吃饭,多稳重,多礼貌!
最重要的是,人家是主动要求下来锻炼的,有志向,不是那种在省里混不下去的!”
胡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慢条斯理地说:“确实,回答得挺坦然,不像有隐瞒。
家庭背景清白,个人条件优秀,又有基层锻炼的想法,是个踏实上进的好苗子。
配得上咱们月月。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
“月月,你们交往,爸不反对。
但小赵这孩子,看着是有大志向的。
岩台未必是他长久之地。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爸,我知道。” 胡月点点头,脸上带着甜蜜和坚定。
“只要他对我好,我们一起努力就行。他去哪儿,我都支持他。”
周玉茹听了,又是欣慰又是感慨,拉着女儿的手拍了拍。
而此刻走在回宿舍路上的赵小军,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第一次登门,算是平稳过关,而且似乎给未来岳父母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至于他绝口未提的那个在东海、位高权重的亲舅舅,在他心里,那是他自己的家庭背景,与他和胡月的感情无关。
他希望,胡月和她父母看重的是他赵小军这个人,而不是别的什么。
现在看来,第一步,走得还算不错。岩台清冷的夜空,几颗寒星闪烁,晚风似乎也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