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孙副总队长,正在与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小军谈话。
赵小军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明亮,腰杆挺直。
他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一些要点和数据。
“赵小军同志,请谈谈你在这次事件中的态度和所做的工作。”
孙副总队长语气比较平和,调查组内部对这位在关键时刻敢于拍案而起、事后又能临危受命稳住局面的年轻干部,印象普遍不错。
赵小军点点头,思路清晰,语气沉稳:“孙队长,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明确的,坚决反对以任何形式强行向农民摊派集资。
理由主要有三点:
第一点,严重违反中期和省委关于切实减轻农民负担的三令五申,是典型的政策‘闯红灯’;
第二,脱离金山县是贫困县的实际现实,超出了大部分农民群众的承受能力,是竭泽而渔;
第三,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极易激化干群矛盾,破坏社会稳定。
在县委常委会上,我明确阐述了这些观点,并与李达康同志发生了激烈争论。”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这是当时常委会的简要记录,我事后回忆整理的。
我的反对意见记录在案,可惜,未能阻止该决议的通过。”
“事件发生后,我受命临时主持县政府工作。
第一时间做了以下几件事:一,立即宣布无条件停止全县所有摊派集资行为,冻结已收款项账户,并发布安民告示。
二,组织所有在家的县领导下乡,分片包干,安抚群众,解释政策,我本人去了矛盾最尖锐的柳林镇。
三,全力救治伤员,无论群众还是干部,一视同仁。
四,配合公安机关保护现场,固定证据,为后续调查做准备。
五,责成相关部门连夜整理此次摊派的所有文件、会议记录、账目明细,目前已基本就绪,随时可以提交给调查组。”
赵小军的汇报条理分明,有观点,有依据,有措施,有结果,显示出极强的逻辑性和行动力。
他既没有刻意夸大自己的作用,也没有回避当时的困难和阻力,显得坦诚而务实。
“对于李达康同志的行为,以及此次事件暴露出的问题,你怎么看?” 孙副总队长问。
赵小军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李达康同志有干劲,想做事,这一点不可否认。
但是,他错在了立场上,把个人的政绩、所谓的‘发展速度’,凌驾于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之上;
错在了方法上,迷信行政命令和强制手段,漠视民主决策和群众工作方法;
更深层次看,是世界观、权力观、政绩观出现了严重偏差。
这次事件,教训极其深刻。
它警示我们,任何脱离实际、违背群众意愿、损害群众利益的所谓‘发展’,都是无本之木,无水之源,最终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
作为领导干部,必须时刻牢记,手中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必须用来为人民服务,而不是用来为自己树碑立传,甚至用来祸害百姓。”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对具体人和事的分析,又上升到了思想根源和普遍教训的层面,显示出一定的思想深度和政策水平。
孙副总队长暗自点头,在本子上做了记录。
……
另外的房间,调查组的一位处长正在与分管交通的副县长王大陆谈话。
与易学习的懊悔自责不同,王大陆的神情更多是紧张、不安,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显得有些局促。
“领导,我……我向组织保证,我个人对用这种强行摊派的方式集资修路,是明确不支持的!”
王大陆一开口,就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语气急促,似乎急于撇清。
调查处的李处长看着他,语气平静:“王大陆同志,不要紧张。支持还是不支持,都要基于事实。
你详细说说你的态度,以及你在整个过程中的作为。”
“是,是。” 王大陆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李达康县长最初在会上提出这个想法时,我就表示了疑虑。
我是分管交通的,我知道修路是好事,是老百姓盼了多少年的事。
但是,我也更清楚咱们县的财政家底,更清楚老百姓的难处。
李县长说每人集资一两百,总数近两千万,这个数字一出来,我心里就直打鼓。
咱们县是贫困县,农民人均年收入才多少?
很多家庭温饱都勉强,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他语速很快,仿佛要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我在会上就提了,说这个标准是不是太高了?
能不能再降低一点?或者分期?
或者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多向上级争取一点,或者看看能不能引入点社会资本?
哪怕慢一点也行啊。可是……可是李县长听不进去。
他说这是经过测算的最低标准,再少路就修不成了。
他说等、靠、要没有出路,就得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他还说,这是县委县政府的决策,我们分管领导要带头执行,做好分管部门的工作。”
王大陆脸上露出无奈和苦涩:“我人微言轻,只是个副县长。
李县长定了调子,易书记当时又不在,赵小军书记虽然坚决反对,但……常委会上,李县长很强势,其他一些同志……唉。
最终决议通过后,我作为分管副县长,只能执行。
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所以在布置任务的时候。
我反复跟交通局、跟下面乡镇强调,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要做好宣传解释工作,要坚持自愿原则。
绝对不能强行收取,不能激化矛盾。
我还特意跑了几个我联系的乡镇,去跟书记乡镇长私下交代,能缓就缓,能拖就拖,群众实在有困难的,绝对不能硬来。”
“但是,” 王大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和自责。
“但是我低估了李县长的决心,也高估了一些乡镇的执行力。
李县长亲自督办,天天要进度,周周要排名,对进度慢的乡镇点名批评,甚至扬言要撤职。
下面压力太大了,很多乡镇就开始……开始变味了。
什么‘自愿’原则,早就抛到脑后了,就是硬性摊派,就是挨家挨户去收,收不上来就各种手段施压。
等我发现下面情况不对,想去纠正的时候,已经……已经有点失控了。
柳林镇出事前,我还跟柳林镇的书记打过电话,让他们千万冷静,别出事,可还是……”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领导,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我作为分管领导,没能有效制止错误决策的执行,没能及时发现和纠正下面执行中的偏差。
最后酿成了群体性事件,造成了严重后果,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承认错误,愿意接受处理。
但我还是要说,我从心底里,是不赞成、不支持这样搞摊派的。
我只是……只是能力有限,位置尴尬,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王大陆的交代,听起来情真意切,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不赞成但无力反对,试图减轻危害但未能成功”的尴尬位置。
他强调了李达康的“强势”和“压力”,也提到了自己在执行过程中的“叮嘱”和“努力”。
试图说明自己并非同流合污,而是形势所迫、力有未逮。
李处长记录着,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比如他是否就执行中的偏差向李达康或易学习正式汇报过。
他具体是如何“叮嘱”下面乡镇的,是否有书面或会议记录。
王大陆的回答则显得有些含糊,多是“口头提醒”、“私下交代”,缺乏有力的证据支持。
“王大陆同志,你的态度我们了解了。” 李处长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但作为分管副县长,在明知决策存在重大风险、执行过程已经出现严重偏差的情况下。
仅仅是‘私下叮嘱’、‘心里不踏实’,是远远不够的。
你应该以更正式的方式提出不同意见,向主要领导甚至上级反映。
如果连这一点担当和勇气都没有,那组织的任命、人民赋予的权力,意义何在?”
王大陆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低下头,喃喃道:“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是我顾虑太多,不敢坚持原则,不敢得罪人,我……我错了。”
……
谈话仍在继续,调查组如同精密的仪器,从各个角度、各个层面,一点点理清着金山县这场风波背后的决策脉络、执行乱象和责任链条。
易学习的摇摆与失职,王大陆的无奈与不作为,连同李达康的专横与漠视,共同构成了一幅基层治理失范的典型图景。
而赵小军的据理力争和事后担当,则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幅图景中难能可贵的亮色。
调查的深入,让金山县官场这潭浑水下的暗流与漩涡,逐渐清晰起来。
每个人的选择、每个人的表现,都在此刻被放大、被审视,也将决定他们各自不同的命运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