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婶子没有马上回答。她往林家那边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厌恶,是鄙夷,是那种“我看不起你但我不屑于跟你吵”的鄙夷。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姜清越的耳朵说的,语气神秘兮兮的,像在揭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老人家那身体,虽然不太好,可也不至于那么快就没了。她是被气的。被气死的。”
姜清越的心一沉。
“秀娘嫁到你们任家之后,家里就剩大壮和老人家。大壮那时候已经定了亲,就是现在这个媳妇——你方才看见的那个圆脸的。”
“我跟你说,那个女人,可不是个好东西。还没过门就指手画脚的,嫌老人家脏、嫌老人家碍事、嫌老人家不能干活光会吃闲饭。大壮耳朵根子软,什么都听她的。老人家一个人在家里,没人管,没人问。饭没人送,水没人打,衣裳没人洗。有时候秀娘回来看见了,心疼得直哭,可她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天天待在娘家。她给钱、给物、给吃的、给穿的,可她前脚走,后脚那些东西就被大壮和他媳妇拿走了。钱花了,东西用了,吃的穿的都进了他们自己的肚子、上了他们自己的身。老人家还是什么都没落着。”
姜清越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后来老人家的身体就不行了。”
那婶子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躺在床上起不来,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大壮和他媳妇嫌臭,把老人家搬到柴房里去住。柴房啊!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秀娘回来看见了,跟大壮吵了一架,哭着把老人家背回屋里。可她一走,大壮又把老人家搬回柴房。来来回 回好几次,秀娘也没办法。她不能天天守在娘家,她有自己的家要顾,有婆婆要伺候,有丈夫要等。”
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重重的长长的叹气,似在为那个辛劳一生的老人不平。
“老人家就是在那个柴房里没的。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大壮和他媳妇在屋里吃好的喝好的,谁也没去看一眼。等发现的时候,人都凉了。秀娘赶回来,跪在柴房里哭得死去活来,哭得都背过气去了。你们那位——任怀绪——陪着她,一句话都没说,就跪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让她哭。秀娘的眼泪把他的衣裳都打湿了,他一动不动,就那么搂着,像一棵树,替她挡着风。”
姜清越的眼眶不知何时泛起了潮意,鼻子微微发酸起来。
那婶子也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
“你说,老人家是不是被他们气死的?是不是被他们害死的?秀娘对得起她弟弟,对得起这个家,可她这个弟弟,对得起她吗?对得起奶奶吗?老人家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就是这样报答的?”
她往林家那边啐了一口,不屑地撇了撇嘴。
“后来秀娘就不怎么回来了。回来一次,大壮和他媳妇就伸手要钱要东西。给少了还不行,给少了就给脸色看,嘴里头还阴阳怪气的说什么秀娘攀上高枝儿了不认娘家了这些混账话。你说说,这话谁听了心里头能不难受?可她又不能不给。给来给去,把自己的嫁妆都搭进去了。你们任家当初给的彩礼,不少吧?全让大壮拿走了。他拿了钱去讨好他那个未婚妻——就是现在这个——给她买衣裳、买首饰、请她下馆子。剩下的也都让她教唆着藏起来了,一分都没给秀娘。秀娘出嫁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嫁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到了你们任家,腰杆子不硬。别人家的媳妇嫁过来,有娘家撑腰,有嫁妆傍身,说话做事都有底气。秀娘什么都没有。她一个人在任家,举目无亲,受了委屈也没人替她说句话。”
姜清越忽然明白了什么。
秀娘在任家不被看得起,不仅仅是因为她出身低微、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更是因为她没有嫁妆,没有娘家的支持,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东西。
她的弟弟拿走了她的彩礼,她的弟媳教唆弟弟藏匿了剩下的钱物,她的娘家不仅不能给她撑腰,反而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这样的一个媳妇,在任家那样的大家族里,怎么可能不被轻看?怎么可能不被欺负?
后来任家要为任怀绪纳妾,除了“无后”这个明面上的理由,恐怕还有一层说不出口的原因——秀娘没有后台,没有人为她说话,欺负她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换了任何一个有娘家撑腰的媳妇,任家都不至于这样肆无忌惮。
姜清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那婶子冷笑了一声。
“后来秀娘每次回来,只要带的钱少了、东西少了,她那个弟妹就当场甩脸子,一回又一回,那话就跟刀子似的,哪儿疼往哪儿剜,不光说秀娘势力忘本,连秀娘没生出孩子还有她相公腿瘸了这事儿都能当着面儿刺她。你说秀娘听了这些,心里头该是什么滋味?她辛辛苦苦攒的钱,自己舍不得花,拿回来给弟弟,结果还要被人嫌少。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秀娘的心就凉了。”
她摇了摇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这一口气,像是替秀娘叹的。
“后来秀娘渐渐就来得少了。一年来不了一回,来了也是放下东西就走,不多待,不吃饭,不喝茶,放下就走。再后来,干脆就不来了。大壮和他媳妇也不去找她——找她干什么?又没什么好处。两家就这么断了。多少年了?十几年了吧?街坊邻居有时候提起秀娘,都说她命好,嫁了个好男人。可谁知道她心里头有多苦?娘家是这个样子,婆婆家又因为她不能生孩子要给她男人纳妾——这些事,她都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咽着。”
她看着姜清越,目光里有一种长辈式的慈爱和心疼。
“你们任家,娶了秀娘,是你们任家的福气。你们要是对她不好,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姜清越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