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再也没有了光
童鹤年和秦月蓉对视一眼，心中满是疼惜。
自从上次童鹤年跟苏晚聊过之后，他们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顾景川会做得这么决绝，让丫头心里难受了。
“傻孩子，”
秦月蓉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既然都决定了，就别想那么多了。我们收拾收拾，也可以回去了。日子还长着呢。”
童鹤年也叹了口气，沉声道，
“对，我们回家吧。这里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
回家……
苏晚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空洞渐渐被一种决绝的平静所取代。
是啊，该回家了。
她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非常，
“好，我们回去吧。”
“回松江。”
.
吉普车很快开出了清河县。
路上，生怕颠簸给顾景川的伤腿造成二次伤害，贾斌把军用吉普车开得又慢又稳。
曹峰今早被紧急派往另一个受灾点，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安全地把顾总工送回松江。
贾斌虽然之前没怎么跟顾景川接触过，可早就对这个顾总工有所耳闻，知道他不好相处。
从见面开始，贾斌就一直绷着神经，生怕哪里做得不到位。
结果一路上，顾景川都冷冰冰的，始终侧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山峦，一言不发，根本没给他半点关注。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这死一般的沉寂让贾斌如坐针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惹他不高兴了，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脸色苍白如纸的顾景川，试探着开口，
“川哥，咱……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要回松江？曹峰不是说你的情况还不稳定，最好不要长途移动吗？”
顾景川的眼珠动都没动一下，仿佛没听见。
贾斌见他不理，心里更没底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
“而且，你这么走了，就……就给嫂子留那么一句话，是不是不太合适啊？听曹峰说，嫂子对你可好了，你突然走了，她会不高兴的吧？再说了，你这伤……半路上要真出点什么状况，我、我也搞不定啊……”
“闭嘴。”
两个字，从顾景川的薄唇中吐出，声音沙哑，带着沉重的冰冷和疲惫，
“只管开车。我是死是活，不用你负责。”
贾斌被他这语气冻得一哆嗦，立刻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心里冤得慌。
顾景川是国家重臣，送他回松江的人是他贾斌，不是别人，路上万一要是出点什么事，他就是再有八条命也不够赔的。
可他摸不准顾景川的性子，只好闭上嘴，心里疯狂嘀咕——
也不知道上面到底下了什么紧急任务，这么十万火急，连这么好的媳妇都顾不上带了，真是奇了怪了……
经过一整天的颠簸，午夜时分，吉普车终于驶入了松江市。
“川哥，是直接去738部队的卫生所吗？那边我都联系好了，有单人的病房。”
贾斌按照曹峰的安排问道。
“不去。”
顾景川终于再次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前方熟悉的街道上，
“送我回宿舍。”
“啊？回宿舍？”
贾斌大吃一惊，
“那怎么行！你这伤得有人照顾啊，宿舍里什么都没准备啊！”
顾景川没再说话，只是透过后视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寒潭，让贾斌瞬间噤声。
他明白了，这位顾总工决定的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调转方向，将车开向了单身宿舍楼。
到了楼下，贾斌停好车，赶紧绕到后座，打开车门，准备将顾景川扶到轮椅上。
“不用。”
他的手还没碰到顾景川，就被冷冷地拒绝了。
贾斌诧异，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顾景川咬紧牙关，用双臂死死撑住车门框，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硬是凭借着一股骇人的意志力，将自己那条伤腿挪出车外，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车里移到了轮椅上。
整个过程，他没发出一声痛哼。
贾斌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咋舌不已。
他以前只听说这位年轻的总工程师性子冷傲，本事通天，今天才算是真的见识了。
这哪是冷傲，这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
贾斌推着轮椅进了宿舍楼，打开了那间顾景川许久没回来的单人宿舍的门。
打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尘封已久的味道。
屋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与清河县那个虽然简陋但永远有苏晚在的病房，形成了天壤之别。
顾景川看着这一切，眼底的光，又暗了几分。
“川哥，曹峰交代了，让我这几天陪护你。我就住在楼下，有事你随时叫我。”
贾斌一边说着，一边去帮他收拾床铺。
“好。”顾景川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极致的疲惫，
“你明早再过来吧。”
“那我帮你洗漱完再走吧？”
顾景川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看贾斌，只是虚弱地挥了挥手，
“你走吧……明早再来。我很累了。”
贾斌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收拾好床铺后，只好点点头，轻轻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顾景川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空气包裹。
剧烈的疼痛从伤腿处一阵阵袭来，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有一种痛，比身体的伤，要痛上千倍万倍。
他一夜未眠，就那么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从夜幕降临，到繁星满天，再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