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易想起昨晚就是秦淮茹帮着收拾的,倒没记起剩菜的事——他本也不在意这些,“我先过去了。”

南易迈步来到后院,看见梁拉娣正在灶台前忙活。”来了?”

梁拉娣抬头。

“嗯,带了点卤味。”

南易把油纸包搁在灶边,“你忙完了切一切。”

“快进屋吧!”

梁拉娣脸上挂着笑,“大茂早就张罗好了。”

“好嘞。”

南易应声走进屋内。

许大茂见人来了,赶忙站起来招呼,“就等你了,兄弟,赶紧坐下。”

南易一眼瞥见梁拉娣那四个孩子,身上衣裳都是崭新的,可比往日体面多了。

桌上摆着几盘菜,凉的热的都有,看着挺像样。

“你们成家那会儿,我还没搬来这边,也没赶上给你们道喜。”

南易落座后说道。

“我们没摆席。”

许大茂接话道,“我把钱省下来,买了收音机、缝纫机。

等拉娣手续转到轧钢厂,我还打算给她添辆自行车。”

“你说,把这请客的钱花在实在地方,是不是更好?”

南易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家里一下子添了好几口人,是该俭省些,日子总要细水长流地过。”

“不瞒你说,我头回结婚那可是大办了的,还请了何雨拄来掌勺,风光得很。”

许大茂话头一转,提起了从前,“可那些礼金,说到底也收不回来。

那时候我娶的是娄半城的闺女。”

“娄半城?”

南易有些吃惊。

“你也听说过吧?”

许大茂笑了笑,“没错,就是那个娄半城。

他原是轧钢厂的东家,后来公私合营,才成了厂里的股东。”

“不过啊,现在想想,当初娶他女儿真是昏了头。

那位大小姐,是半点家务都不会伸手的!”

“我下乡放电影回来,累得浑身都快散架了,还得赶着给她做饭。”

“你说,我图个什么呢?”

“这倒也是。”

南易听了,微微颔首。

娄半城家的千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似乎也是常理。

许大茂接着又说:“你再瞧瞧现在,回家有热饭,衣裳有人洗,这才是个爷们该过的日子。”

“有钱,给老婆孩子花,那叫实在;请客摆酒,图个虚名有啥意思?”

南易附和道:“您说得在理,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

“得,咱们边喝边聊。”

许大茂给南易斟上酒,又转头对几个孩子说,“你们先动筷子吃吧。”

“哎。”

孩子们一直乖乖等着,听见许大茂发话,这才拿起碗筷。

南易夸道:“这几个孩子,让拉娣教得真是懂事。”

“可不,都省心。

来,喝酒。”

许大茂举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仰头干了。

“啧——”

许大茂舒了口气,放下杯子说道,“拉娣跟我提了,你想打听打听院里这些人是吧?”

“对,初来乍到,也就认得了三位大爷、何师傅,还有秦淮茹秦姐。”

南易点头,“但往后要长住,多了解些总没坏处。

您是不知道,我原来在机修厂,处境不太顺当。”

“嗯,我下班回来,听我媳妇儿大概说了几句。

成分这事儿确实要紧,可那也不是你的错。”

许大茂下午特意问过南易的情况。

他接着说道:“我明白,你心里憋着股劲儿,跟厂里同事处得不太融洽。”

“如今换了新地方,这性子也得改改才成。”

南易深以为然,“您说得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到了轧钢厂,我一直格外低调。

不过厂里人好像都不错,食堂的马主任,待人尤其热络。”

“哧——”

许大茂笑出声来,“南易啊,马峰那人可算不上热络。

他那份热情,是专给领导留着的。”

“啊?”

南易愣了,“这……”

“有些事你不清楚。

早前轧钢厂领导班子调整,调走了一大批干部,那是为了消除娄半城在厂里的影响。”

许大茂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这其中的道理,你能明白吧?”

南易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您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许大茂提起酒瓶给南易斟满,又接着说:“后来调来的人,像杨厂长、李副厂长,还有这位马主任,都是新来的。

马峰刚到任,头一件事就想把一食堂抓在手里——那可是厂里招待客人的重要地方。”

“那儿常能见到领导,谁不想沾点光?可他偏偏撞上了何雨拄,没摸清那位的深浅,结果反倒吃了亏。”

南易面露不解:“何师傅不是炊事班的班长吗?他怎么能和主任对着干呢?”

“何雨拄是六级炊事员,已经顶了天,况且他在轧钢厂待了多少年?”

许大茂放下酒瓶,“厂里的领导,他招待过多少?上面来的客人,哪个没尝过他的手艺?他要是撂挑子不干,还真没人能立刻顶上去。”

“马峰本想拿他立威,没想到碰了个钉子。”

南易这才恍然:“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许大茂端起酒杯,说得口干,仰头饮尽:“从那之后,马峰很少往一食堂跑,那儿基本是何雨拄说了算。”

“现在你来了,你也是正经大厨,马峰自然对你热络些。

说不定哪天他想动何雨拄,就指望你去接小灶的活儿。”

“哎,我哪能跟何师傅比!”

南易连忙摆手。

许大茂笑了:“你们都是厨子,手上功夫如何彼此都清楚,可马峰他不懂啊!”

“而且不光是他,好些人都盼着你顶了何雨拄呢。

就咱们院里,也有人这么想。”

南易听到这儿精神一振。

厂里的事暂且远着,他心里明白自己顶不了何雨拄——看分他去二食堂就清楚了,那里根本不负责招待小灶。

据说调他来的是分管后勤的李副厂长,想来是个懂行的。

“咱们院里也有人这么想?”

南易追问。

“当然有。

不过这话我可不好直说。”

许大茂说到这儿停了嘴。

南易正要接着问,梁拉娣端着菜掀帘进来。

三个盘子一趟端稳,往桌上一摆:“菜齐了。”

“哟,还买了熟食?”

许大茂瞧见其中两盘是酱货,“让你破费了。”

“应该的。”

南易接话,“拉娣,你也喝点儿?”

“行,我也陪一杯。”

梁拉娣转身取了个小盅,“我和大茂还得谢你呢。”

“对,必须谢。”

许大茂边给她倒酒边说,“要不是你当初告诉我拉娣的情况,我哪能讨到这么称心的媳妇。”

三人碰了一杯。

南易放下酒盅便问:“大茂,你给仔细说说?”

“给你提个醒吧,”

许大茂伸出一根手指,“谁介绍你住进这院儿的?”

南易皱眉想了想:“是一大爷啊。

马主任当时领我去见的他……”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许大茂嘴角一扬:“明白了?”

“易中海是厂里的老师傅,八级钳工。

马峰才来多久?就算他是食堂主任,两人也不沾边啊。

马峰怎么会认识他?又为什么特地找上他?”

南易越说越慢,最后抬眼,“难道是一大爷想让我挤走何师傅?可都是邻居,何至于这样?”

“这你就不懂了。

咱们这院里,牛鬼蛇神多着呢。”

许大茂压低声音,“易中海无儿无女,到了这岁数,最大的心病是什么,你知道吗?”

“无儿无女……”

南易稍一琢磨,“养老?”

“没错。

以前他有个徒弟叫贾东旭,师徒俩形影不离。

易中海一心想让他给自己养老,可惜贾东旭后来出事故走了。”

许大茂寥寥几句,把前因摊了开来。

贾东旭离世后,易中海张罗着为贾家募捐,到了何雨拄这儿却碰了钉子——他分文未出。

易中海当场脸色就沉了,但何雨拄压根没怵,不紧不慢搬出厂的抚恤章程:因工身故按最高标准补贴,五百元抚恤金一分不少,外加秦淮茹顶替岗位进厂,一上岗便是正式工,每月工资二十七块五。

南易听罢,着实一愣:“这一大爷是图什么?”

“谁琢磨得透呢?”

许大茂撇了撇嘴,“就他那月薪,收养一两个孩子都不算个事儿,可偏不。

早先他瞧上贾东旭,还不是因为贾家爹走得早,只剩母子相依。”

“这里头的门道,你日后慢慢品。

该提点的我可都说了。

院里旁人倒好应付——二大爷好个体面,你多捧两句就成;三大爷贪些小便宜,我每次下乡回来,总捎点零碎给他。”

“何雨拄那儿,别主动招惹便是。

不过那人手狠,你留点神。”

南易忽然想起何雨拄那句“我揍过他”,看来并非虚言。

他轻轻点头,此刻也明白为何方才三大爷非要拦他喝一杯——哪是真馋酒,无非是算计那点儿好处。

“其余人家还算平常。

最需留心的,还是贾家。”

许大茂最后压低了声,“贾张氏撒起泼来够你受的,千万躲着点。”

南易只见过秦淮茹,还未领教贾张氏,但许大茂的话他已暗暗记下。

“今儿真得多谢你提点,大茂哥,我敬你一杯。”

南易举杯相邀,之后便多是酒盏往来。

梁拉娣照料四个孩子吃完饭,认真叮嘱:“今天爸爸和南叔叔说的话,谁也不许往外传,听见没?”

“知道啦!”

四个小嗓门齐应道。

“玩去吧。”

她打发走孩子,桌边只剩三人对坐。

梁拉娣加入酒局,气氛顿时热络不少。

许大茂酒量浅,几杯下肚已见飘然,梁拉娣赶忙劝住。

南易也未多饮,见饭局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何雨拄对南易住进院里并无特别想法,此刻他正在文家,一大家子围坐吃饭。

不仅大姐一家在,二姐文慧一家也来了。

饭至中途,文慧开口道:“妈,爸那些旧衣裳,能不能拣几件给我?”

“怎么忽然要旧衣服?”

文母不解。

“眼下布料实在难买。

粮食是缓过来了,可布料又紧缺上了。”

文慧在供销社工作,连她都难弄到布料——这时期耕地大多用于种粮,桑麻之类经济作物锐减,物资艰难的浪潮已然漫到眼前。

“行啊……”

文母话未说完,何雨拄却接了话。

“妈,明天我带些布回来,给大姐二姐两家分分。

您和爸也看看缺什么,一并做新的。”

文慧眼睛一亮:“妹夫,你还有门路弄到布?”

“能。”

何雨拄点头,“明天拿来你们瞧就是了。

别用旧衣改,但也别一口气做太多,孩子长得快,留着些往后慢慢用。”

“成,肯定不给他们瞎糟蹋。”

文慧笑得舒展。

毕竟孩子能穿新衣,总是高兴事。

文父这时放下筷子,语气慎重:“拄子,这事不麻烦吧?要是为难就算了。

如今这光景,咱能吃上这样的饭菜已不容易,你可千万别犯错误。”

“放心,谈不上错误,都是别人送的。”

何雨拄早些时候便备下了许多东西,布匹、棉絮、毛线之类都有存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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