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里。
泠娘睡醒了，洗漱后坐下来用饭。
她喜欢素食，甚至喜欢野菜，她总觉得野菜里有让人踏实的泥土芬芳，吃着舒心。
程青雾也喜欢素食，但她是要保持身段，打小就养成的习惯。
两个人正在用饭时，阿蘅来了。
她安静的坐在旁边，看着泠娘和程青雾用饭。
泠娘没言语，甚至没抬头，直到把最后一点儿菜叶吃完，才放下筷子，接了香草送到面前的盐茶漱口。
慢条斯理的拿了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看向阿蘅。
阿蘅脸色不受控制的红了。
“大可不必。”泠娘说：“阿蘅以后会成为洛家的家主，我与你不过是擦肩而过的缘分，谢掌柜说的没错，若无所图，我不会来到扬州城，更不会大费周章的为阿蘅做事。”
阿蘅只觉得呼吸都困难，她站起身扑通就给泠娘跪下了。
程青雾没说话，心里却是痛快的，她敬佩泠娘的豁达，可同样愤恨阿蘅的做派，明明可以坦诚的说出来，偏偏要如此温吞！
香草和香雪收拾桌子，二人从阿蘅面前走过去，脚步很轻。
随后，香雪端着茶盘进来，先放在阿蘅旁边的桌子上一盏茶，随后送到泠娘和程青雾面前，放好了茶退出去，关了门，她和香草一左一右站在门外。
“你不欠我什么。”泠娘说：“在如意镇，我救你也是利用你，你心里清楚得很。”
阿蘅抬头，眼泪在眼圈儿直打转儿：“泠娘，我、我心里有愧。”
“愧疚不能代表什么，若你把我当成恩人，我们之间的缘分就此断了，若你把我当成好友，甚至是生意上的利益之交，我们余生都可还有往来，别跪着，否则你都再也不肯见到我了。”泠娘说。
阿蘅摇头：“不会，不会的，永远不会。”
“怎么能不会？洛蘅芷会成为扬州首富，会成为人人都敬仰的女子，而你每次夜深人静时候想起我，会淡忘了我们之间的恩情，只记得你曾经在我跟前要跪着，到那个时候你会恨我。”泠娘说着，勾起唇角笑了。
这话却让程青雾后背发凉。
阿蘅脸色苍白，双手撑着地站起身，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抬眸：“泠娘，我们是利益之交，我愿意让你有利可图。”
“好啊，正是我所求。”泠娘笑意更深：“是有什么需要我做吗？”
阿蘅深吸一口气：“是，我要见阿茹，褚大人的表妹，但我怕自己说不好，适得其反，想请泠娘帮我。”
“你看，这便是利益之交的好处，为了得到我想要的，我愿意被你利用。”泠娘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看阿蘅的窘迫，而是云淡风轻的问：“何时去见？”
“现在，我请她来客院了。”阿蘅说。
泠娘放下茶盏，起身时候掸了掸衣袖上看不见的褶皱：“走吧。”
这次，程青雾没跟着。
她站在院子里看盛开的繁花。
仔细的回想和泠娘相处的这段日子里的点点滴滴，最后摇头苦笑。
这世上竟有这样厉害的女子，她做事看似没有章法，却处处都能精准的看透人性，这样的女子哪里需要自己，所谓的满腹诗书不过是点缀罢了，若自己有泠娘这份心境，确实有报仇的机会。
客院里。
泠娘坐在椅子上，打量着面前的阿茹，三十出头，比郑泽生小了不少，但她鬓边有几根白丝，不合时宜却也能看得出来，心思太重，忧愁日深。
阿蘅坐在泠娘旁边，说：“阿茹，我是洛蘅芷。”
阿茹起身行礼，她一眼就能认出来洛蘅芷，因为她的眉眼像极了她的母亲洛昭宁，只是洛昭宁的气度要更胜一筹。
“我不能自称妾室。”阿茹说：“也不想在大小姐跟前说自己不容易，当年种种并非我所愿，但我确实是害死洛家主的凶手之一。”
泠娘扫了一眼阿蘅，她看出来阿蘅接不住这话，清了清嗓子：“茹娘子是个通透的人，大多数通透的人都会自伤。”
阿茹立刻看向了泠娘。
“我是阿蘅的朋友。”泠娘微微颔首：“今日坐在这里说洛家的家事，有些逾矩，不过同为女子，我能看得出来茹娘子是个善良的人，只是被郑泽生蒙蔽了。”
阿茹差点儿没哭出来，这些年来都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心里是多么的痛苦，她确实被郑泽生骗了，骗得好苦！
泠娘起身递过来帕子：“女子情浓，眼前人便是心上人，郑泽生则不然，从最开始接触茹娘子就是为了得到褚大人的庇护和助力。”
“我、我。”阿茹到底落泪了，三言两语把自己这孽缘的因果说的明明白白。
泠娘柔声：“茹娘子，阿蘅年纪尚小，无依无靠，若是你们联手，同样会给你一双儿女好前程的，毕竟你是褚大人的至亲。”
阿蘅点头：“是，茹娘子若愿意，我会照顾弟弟妹妹，若茹娘子再遇良人，我也会把弟弟妹妹养在身边，让他们成为洛家人。”
阿茹看看泠娘，再看看阿蘅，难以抉择。
“都是褚大人的庇护。”泠娘说：“茹娘子，洛家主的死不是你的错，是郑泽生算计的太狠，手段太毒辣，而你并非阿蘅的仇人，阿蘅的仇人是跟郑泽生站在一处算计洛家的人。”
阿茹平复了心情，轻轻的叹了口气：“我的一双儿女都长大了，记得生父是谁，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所以大小姐不要为我们打算将来，但大小姐找到了我，必定是有我能做的事，我尽力去做权当赔罪。”
泠娘转身坐在椅子上，到这个时候要看阿蘅如何安排了。
“茹娘子，帮我去大管家身边，说郑泽生让你去了衙门，求了褚大人，要杀他。”阿蘅说：“事成之后，所求皆所得。”
泠娘垂眸看着自己纤长的手指，心里在想，这便是洛家主的教养，洛蘅芷会迅速成长起来的。
阿茹答应了，她没提要求。
泠娘也知道，阿茹只要能全身而退，褚卫平自然会接手后续的事，跟褚卫平比起来，洛蘅芷不过是富商，富商之家的子女不可以科举入仕。
有依靠真是好事。
阿茹并不是个糊涂人，即便是糊涂过，那也是因为太相信男女之情了，世上的人最难渡的便是情劫了，武威侯府的大小姐、镇北王府的常秀娥、京城富商家的苏婉蓉、容安、甄秀甚至程青雾。
幸好，自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好好活着就是全部奢求了。
与此同时，周家大爷已经到了如意镇。他站在如意客栈的院子里，看着那间早已空了的客院，眉头紧锁。周三爷在牢里，泠娘不知去向，那个叫阿蘅的女人和孩子也消失了。他沉默良久，转身上了马车，沉声道：去扬州。”